又是他。
他關掉所有窗口,隨手扯過一張去年的舊報紙,用快沒水的原子筆在空白處歪歪扭扭地抄下了一個地址和電話。
推門出去時,他臉上重新掛起那副人畜無害的憊懶神色。
「搞定了。」他把報紙遞過去,語氣虛弱得像剛跑完馬拉松,「翻了好幾年的工商年報才找著這點公開信息,累死我了。」
葉灼嫌棄地瞥了一眼那狗爬式的字跡,還是小心地折好塞進口袋。
第二天中午。宏遠集團項目部外。
五菱宏光那標誌性的白色車身,在一眾黑色商務車中顯得格外扎眼,像闖入狼群的一隻小黃鴨。
葉灼戴著口罩,只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,正有力地在鐵板上翻動麵餅。
她在等。賽車手的第一課:勘查賽道,捕捉對手的呼吸頻率。
十二點半,玻璃門推開。
一個西裝筆挺、頭髮抹得蒼蠅都打滑的項目經理走了出來,正罵罵咧咧地打著電話。
就是他。
葉灼動作極快,迅速攤好一個「頂配版」手抓餅。
雙蛋雙腸,裡脊培根,醬料刷得油光發亮,霸道的香氣像顆煙霧彈瞬間炸開。
她端著餅迎上去,臉上堆起職業假笑:「經理,忙呢?嘗嘗?」
經理被香氣撞了個滿懷,皺眉盯著她:「你誰啊?有事說事。」
「經理,談個合作?」葉灼聲音壓低,誠懇得像在遞交上市計劃書,「你們這工期太趕了,延後兩個月怎麼樣?作為回報,您這輩子的手抓餅,我包了!想加幾根腸加幾根腸。」
空氣凝固了三秒。
項目經理的表情從懵逼到震驚,最後化作狂風暴雨般的嘲笑。
「哈哈哈哈!你他媽腦子被門擠了?用手抓餅跟我談幾千萬的項目?」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指著葉灼對保安吼道,「都來看看,這兒有個天才想拿餅收買我!」
葉灼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「滾!」經理臉色驟變,猛地揮手一撥。
手抓餅在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,「啪嘰」一聲糊在潔白的牆壁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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裡脊肉和醬汁順著牆皮緩緩滑落,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污辱污漬。
「別說一個破餅,你就是把整個夜市搬來都沒用!一個月後,這裡必須夷為平地!」
他一邊罵,一邊撥通手機:「保安部?門口有個女瘋子,把她和那台破車一起給我扔出去!」
兩個壯碩的保安衝出來,像拎麻袋一樣架起葉灼。
這是她回國後,第一次輸得這麼難看,像只喪家犬一樣被推搡到街角。
玻璃門在她身後重重合上。
就在葉灼趔趄站穩的瞬間,經理那沒掛斷的手機漏出半句陰冷的指令:
「……顧總說了,清河路必須按原計劃碾過去,別管什麼『極影』當年在這兒跑過幾圈……」
葉灼的背影僵住了。
那兩個字像火星掉進乾草堆,瞬間引爆了她眼底最深處的寒意。
她沉默地發動五菱宏光,車輪在地面上磨出刺耳的焦糊味,如同一道白色閃電消失在街角。
回到出租屋,陸沉正戴著耳機哼歌。
看到葉灼那張陰沉如水的臉,他識趣地閉了嘴。
葉灼一言不發,徑直走向臥室,俯身從床底拖出一個沉重的銀色金屬箱。
箱體擦過木地板,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「咔噠!」
鎖扣彈開。陸沉好奇地伸長脖子,卻沒看到預想中的槍枝彈藥。
箱子裡,是一疊疊密密麻麻的賽道結構分析圖,和幾個封皮磨損得起毛的戰術筆記。
最上面的本子封底,用黑墨水潦草地寫著:清河彎道·2018.07。
那是她最後一次以「極影」身份參賽的日期。
葉灼伸出手,指尖緩緩撫過筆記的邊沿,最後停在封面右下角。
那裡嵌著一枚焦黑的、早已失靈的微型GPS模塊。
八年前,如果不是這東西在清河路最後一彎被砂石車撞飛,她不會消失這麼久。
指尖的觸感冰冷且粗糲,那是從地獄裡帶回來的戰利品。
過了許久,她才緩緩抬起頭。
那雙原本戲謔的眼眸里,此時翻湧著一種令人戰慄的瘋狂與野性,像是困獸終於嗅到了仇人的血腥味。
「喂,律師。」
她的聲音沙啞,卻透著一種讓人骨頭縫裡冒寒氣的穿透力。
「你知道怎麼讓一樣沒人要的東西,變得誰都搶著要嗎?
陸沉還沒來得及消化那個死結——宏遠集團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瘋了似的逼遷——葉灼已經摔門而出。
夜風卷著焦糊味,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。
曾經喧鬧的夜市,此刻像具被掏空內臟的巨人屍體,寂靜得讓人發慌。
昏黃的街燈下,幾輛沒收攤的小推車像墓碑一樣戳在原地。
胖嬸、王哥、賣糖水的小夫妻……
這群還沒徹底認命的攤主,被葉灼一個電話堵在了她的手抓餅攤位前。
他們圍成一圈,臉色在燈影下慘白如紙,死氣沉沉。
空氣像浸了水的棉被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「哐當!」
葉灼從車裡拖出一張摺疊桌,重重摔在地上。
桌腿瘸了一隻,搖晃兩下,勉強支起。
一張沾滿油膩、用記號筆勾勒得歪歪扭扭的地圖,在桌面上鋪開。
每一個攤位,甚至每一個垃圾桶,都像刀刻一樣清晰。
「小葉,你這是……要分遣散費了?」胖嬸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絕望。
王哥狠狠吸了口煙,火星在黑夜裡忽明忽暗。
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,用力碾碎:「算了,鬥不過的。我明天就回老家種地。」
絕望像瘟疫,瞬間蔓延。
葉灼沒理會,指尖重重戳在地圖入口。
指甲蓋里還殘留著醬汁,她的眼神卻比刀鋒還冷。
「你們知道,賽車最重要的是什麼嗎?」
眾人一愣。
賽車?跟他們這群賣炸串、烤冷麵的有什麼關係?
「是線路。」葉灼抬眼,瞳孔里跳動著瘋狂的光,「一條完美的賽道,能讓車手在彎道保持最高效率。而這條街,現在就是一條最爛的賽道。」
她手指在地圖上胡亂一划,畫出一團亂麻。
「人流動線是死的。客人進來,吃串飽了就走,根本跑不完整條街。我們的客流,全是漏網之魚。」
攤主們面面相覷,聽得似懂非懂。
「所以,我們要重新規劃。」葉灼語速極快,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,「利用『嗅覺引導』,製造最佳的入彎和出彎路線。我要讓進來的每一個人,都像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漩渦,不榨乾最後一分錢,別想出去!」
「嗅覺引導?」胖嬸眨巴著眼,「聞著味兒走路?」
「行不行,試了才知道。」
葉灼直接看向那台笨重的炸串車。
「胖嬸,王哥,現在,立刻,把攤位對調。」
「我的祖宗,我這車幾百斤,挪個屁啊!」胖嬸跳腳。
葉灼沒廢話,只是把沾著灰的袖口往上一擼。
細瘦的小臂內側,一道被熱油濺出的暗紅燙傷疤深深刻在肉里。
那是她在油鍋前滾了三千個日夜的職業勳章。
她猛地躬身,雙手死死攥住車把,脊背肌肉瞬間緊繃。
「起!」
一聲低吼。
塞滿煤氣罐和油桶的三輪車,竟被她硬生生抬離地面!
她臉頰憋得通紅,脖子上青筋如虬龍般暴起。
所有人都看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