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剛收起手機——屏幕暗下去的瞬間,那條寫著「手抓餅攤,夜市東口,誠邀現場勘查」的私信,終於跳出了「已讀」。
胖嬸瞥見彈窗提示,一改剛才對開發商報復的擔憂,神秘兮兮地湊了過來。
她臉上堆滿八卦的笑,壓低聲音,活像個地下情報接頭員。
然而,整整一個白天,那個頭像死寂一片。
葉灼翻了三百多遍聊天記錄。
從「魚兒上鉤」的得意,到「這小子慫了」的懷疑,最後化作「浪費老娘感情」的煩躁。
她面無表情地攤著餅,手裡的鐵鏟把餅面拍得砰砰響,恨不得把那個叫陸沉的律師拖出來鞭屍一百遍。
甚至,她已經開始盤算B計劃:找個嗓門大的大媽去宏遠集團門口哭喪,主打一個物理與精神的雙重騷擾。
傍晚,夜市燈火陡然亮起。油脂與香料的火辣氣息在空氣中炸裂。
葉灼心不在焉地刷著油,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一抹異色。
那是與這喧囂地攤格格不入的、極度筆挺的暗色。
深灰色西裝,金絲眼鏡。
鏡片在昏黃燈影下,折射出一種近乎刻薄的冷靜。
陸沉逆著人流走來。
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。
他穿過油煙,穿過踩著人字拖的食客,生生在嘈雜中劈開了一道「次元壁」。
葉灼手裡的油刷猛地頓住。
這一身行頭……這張臉……
「正道的光」本尊?
隔壁炸串攤的胖嬸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捅了捅葉灼的胳膊,嗓音打顫:「小葉,快看,那不是你找的……工具人?」
烤冷麵的王哥、賣糖水的小夫妻,方圓十米的攤主齊刷刷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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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在動物園裡圍觀一隻誤入土狼窩的孔雀。
陸沉站定,公文包側袋露出的律所工牌在燈光下閃過一絲冷光。
他垂眸,視線掃過葉灼沾著麵粉的手,和那件油膩的舊T恤。
「你好,我是陸沉律師。」他微微頷首,聲音清冷如冰塊撞擊瓷杯,「我來……進行現場勘查。」
葉灼回過神,雙手抱胸靠在小推車上,眼神像刀尖一樣在他身上剮過。
從一塵不染的皮鞋,到梳得死板的背頭。
「律師先生,」她故意拖長了調子,嘴角掛著冷笑,「這兒地滑油大,您這一身名牌,萬一蹭髒了,咱這夜市所有人干一晚上都賠不起。沒別的事,您趕緊撤?」
周圍攤主屏住呼吸,王哥悄悄關了火。
陸沉沒說話,表情波瀾不驚。
他慢條斯理地拉開公文包拉鏈,從裡面……掏出一雙天藍色的塑料鞋套。
葉灼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眾目睽睽之下,這位精英律師動作優雅地撐開鞋套,極其嚴謹地套在那雙鋥亮的皮鞋上。
他還煞有介事地跺了跺腳,確認防滑。
「職業習慣。」他直起身,推了推眼鏡。
「……」
葉灼滿肚子的毒舌像是一拳砸在棉花上,憋得生疼。
這人,腦迴路絕對有毒。
「專業!瞧瞧人家這態度!」胖嬸在旁邊看得兩眼放光,小聲嘀咕,「咱這回是找對神仙了!」
陸沉不理會議論,掏出本子和筆,開始了他那「荒誕」的勘查。
他繞著攤位慢走,目光毒辣。
「攤位長3.2米,寬1.5米。材質是不鏽鋼拼接鐵皮,存在消防隱患……」他低聲呢喃,聲音不大,卻讓葉灼聽得清清楚楚。
葉灼白眼翻到天上:查戶口呢?
接著,陸沉走遠了。
他像個巡視領地的老幹部,在巷子口停住腳步。
他看似在觀察人流,手卻在褲兜里盲操著手機。
葉灼眉頭一皺,快步跟上。
順著陸沉的視線,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巷子拐角上方,一個極其隱蔽的黑點。
那是個新裝的攝像頭,底座上甚至還泛著未乾的膠痕。
開發商的人?
這幫孫子,砸了攤子不夠,還玩實時監控?
陸沉似乎察覺到了葉灼的目光,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。
他繼續記錄,那些符號在葉灼眼裡跟天書沒區別。
當陸沉在散發著異味的公廁門口停下,甚至想往裡瞅一眼時,葉灼終於爆了。
「喂!律師先生,您是想研究一下宏遠集團會不會連咱們的排泄物都搶走嗎?」
胖嬸他們嚇得縮了縮脖子。
陸沉停住。
他轉過身,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,鏡片後的目光在葉灼攤位鐵板上凝滯了半秒——那裡正映出巷口監控黑點的倒影。
「葉女士,」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,那股精英壓迫感瞬間炸開,「兵法有雲,知己知彼,方能百戰不殆。我需要掌握每一個監控死角,每一條逃生路徑。」
他盯著葉灼的眼睛,目光銳利得像能刺穿靈魂。
「那麼,在正式開戰前,我想確認一件事——你們最大的優勢是什麼?」
優勢?
葉灼愣住了。
她原本只想找個皮厚抗造的「法律盾牌」去頂火,自己好在暗處下黑手。
這「盾牌」現在竟然跟她聊戰略?
她環視四周。
沒錢,沒勢,沒背景。一群被資本擠壓到夾縫裡的底層螻蟻。
夜風捲起地上的塑膠袋。
嘈雜的人聲、滋滋的油炸聲、食客的哄鬧聲交織在一起,混亂而粗礪。
葉灼的視線落在那塊燻黑的鐵板上,又看向胖嬸忙碌的背影,和王哥滿頭的汗水。
這些鮮活的、滾燙的、甚至有些狼狽的畫面,在這一刻突然有了重量。
她忽然咧嘴一笑,笑得狡黠而坦蕩。
她指了指攤位上蒸騰的白霧,又畫了一個大圈,將整個喧囂的夜市裹了進去。
「我們最大的優勢?」
她的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子瘋勁。
「就是窮得只剩下煙火氣了。」
她跨前一步,直視陸沉,眸子裡閃爍著即將被點燃的引線光芒。
「律師先生,你懂怎麼把這『煙火氣』,變成殺人的武器嗎?」
陸沉靜默著。
燈光在他的金絲鏡片上漾開細碎的光暈。
光暈深處,那雙清冷的眼睛,在那一瞬間,倏然亮起了一種類似獵人發現完美獵物時的……興奮狂熱。
他沒有直接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