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灼捏著那張皺巴巴的律所推薦信，在喧鬧的夜市入口攔住了剛結束公益諮詢的陸沉。
這場「臨時面試」還沒開始，陸沉就反客為主了。
他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推了推金絲眼鏡，轉身朝著旁邊幾步遠的糖水鋪子走去。
葉灼一愣，下意識地跟了過去。
這傢伙搞什麼鬼？面試中途跑去買糖水？
糖水鋪是一對老夫妻在經營。
老奶奶正費力地掄著大鐵勺，從半人高的玻璃缸里往外舀冰粉。
鐵勺撞擊玻璃，發出清脆的「叮噹」聲。
「老闆，來一碗冰粉。」陸沉的聲音溫和有禮，與剛才那副精英模樣判若兩人。
那是一碗晶瑩剔透的涼點，紅糖水深邃如琥珀，山楂碎和葡萄乾堆在頂端。
陸沉接過碗，指尖觸到塑料碗壁上凝結的水珠，透心的涼。
他端著碗走回攤位，夜市昏黃的燈光打在冰粉上，顫巍巍地泛著誘人的光。
葉灼抱著胳膊，冷笑一聲：「怎麼，律師先生，勘查累了，先補點糖分？」
陸沉沒理會，他穩穩端著碗，修長的手指從西裝口袋掏出手機，點開一段視頻。
「我不懂怎麼把煙火氣變成武器，」他的聲音異常冷靜，「但我懂，怎麼讓更多人聞到煙——火——氣。」
屏幕亮起。一段十五秒的短視頻，沒有花哨特效，卻精準得可怕。
第一個鏡頭，是老奶奶布滿皺紋卻笑意盈盈的臉。
昏黃燈光給她花白的頭髮鍍了一層柔光。
鏡頭下移，紅糖水在碗裡漾開，山楂碎沉浮。
背景音不是爛大街的神曲，而是夜市里滋啦的油鍋聲、小孩的尖叫和老人的叫賣。
那是活生生的人間。
畫面最後浮現一行白字：【生活很苦，但你的這碗糖水很甜。】
葉灼整個人僵住了。
她預想過一百種回答，法律條文、商業策略、或是慷慨激昂的口號。
唯獨沒想到，這個古板得像上世紀穿過來的實習律師，居然是個頂級「視覺黑客」。
這鏡頭感，這文案，這卡點……直接殺進了人的淚腺。
陸沉收回手機，淡淡加了一句：「這是我大學運營校園紀實號時攢下的老底。」
邏輯瞬間閉環。
「哎喲！陸律師，你這手藝絕了！」
胖嬸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，眼珠子都快貼到屏幕上了。
「比我那孫女拍的好看一萬倍！把我這老太婆都拍出明星感了！」
陸沉微微一笑，舀了一勺冰粉送進嘴裡。
冰涼的觸感划過喉嚨，他眯起眼，眼神陡然銳利。
「這只是『情感錨點』。接下來，我們需要一個引爆點。」
那一晚，葉灼徹底失眠。
她腦子裡全是那段視頻和陸沉那句「引爆點」。
這個粉絲182的小律師，根本不是什麼待宰的工具人。
他是有條理、有計劃、甚至能洞悉人心的獵人。
第二天一早，葉灼頂著黑眼圈出攤，卻發現夜市變了天。
幾個端著單反、架著手機雲台的博主正滿場飛。
「家人們！看這炸串，外酥里嫩，絕了！」一個女主播滿嘴流油地對著鏡頭尖叫。
胖嬸忙得腳不沾地，樂得老臉開了花。
葉灼有點懵。她還在琢磨找水軍，熱度居然自己炸了？
「小葉！」胖嬸跑過來，神秘兮兮地湊到她耳邊，「我們火了！剛才博主說，有人半夜發了份『美食藏寶圖』，定向投餵給他們。」
「還說……有開發商要黑我們，讓他們過來親眼看看真相！」
真相？
葉灼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她想起三天前刷到過一段「夜市髒亂差」的黑視頻，發布者ID隨後註銷。
那是對手宏遠集團的試探。
她猛地轉過頭，視線穿過人群，鎖定了街角那個身影。
陸沉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的手臂線條流暢有力。
他正坐在塑料凳上喝豆漿，姿態優雅得像在享用米其林早餐。
察覺到視線，陸沉抬起頭，隔著晨光，舉起油條沖她遙遙示意。
笑容清淡，卻帶著掌控全局的自信。
這個「小律師」比她想像中要狠得多。
他不是炮灰，他本身就是一顆足以掀翻棋盤的炮彈。
收攤時，葉灼捏著那疊汗津津的鈔票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她開著五菱宏光，城市的霓虹在窗外拉成殘影。
手機突然震動。
一條新聞推送彈了出來，標題赫然入目，讓她瞳孔猛地一縮：
【重磅！
宏遠集團被曝僱傭水軍惡意打壓，百年夜市的最後一縷煙火，還能燃燒多久？】
僅僅一天，「百年夜市」火了。
「最後一縷煙火」的話題橫掃本地熱搜。
這背後，是陸沉昨晚三點還在管理處，對著十二個攤主逐幀演示拍攝運鏡。
也是葉灼遞出的那張「老李烤冷麵十年配方」的小紙條，成了博主們瘋傳的唯一腳本。
夜市火了。
葉灼手裡的鐵鏟像在跳舞。
麵糊攤開，畫圓，磕蛋。
「滋啦——」
金黃蛋液在滾燙的鐵板上迅速膨脹，焦香混著油煙味，直往鼻子裡鑽。
她瞥了眼手機。
屏幕里，老奶奶糖水攤的視頻點讚已破三萬。
評論區刷屏：「求地址！」「今晚必須去！」
「地址就在這兒，來晚了真就拆了。」
葉灼小聲嘟囔，手腕一抖，利落地給餅翻了個身。
她不得不承認，陸沉確實狠。
她以為的輿論戰是雇水軍互黑。
他卻直接把這兒變成了全城的懷舊聖地。
這打法，高級得讓她指尖發癢，那是棋逢對手的興奮。
「小葉！五個手抓餅！全加裡脊！」
胖嬸隔著兩個攤位吼了一嗓子，聲兒里透著前所未有的幹勁。
「好嘞！」
葉灼應道，視線在人海中掃過。
到處是舉著手機打卡的遊客，空氣里滿是烤肉、糖水和生活的燥熱。
那個「罪魁禍首」就站在那。
大樹下，陸沉白襯衫纖塵不染，金絲眼鏡折射著昏黃的路燈。
他正指點一個小姑娘拍烤冷麵。
指尖修長，比劃著名運鏡手勢。
「嘖，夜市總導演。」葉灼心裡吐槽，嘴角卻不自覺挑起。
「轟——！」
一陣刺耳的喇叭聲，像利刃一樣割開了喧囂。
黑色別克商務車橫衝直撞，生生擠開人群，死死堵住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