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棠盯著屏幕上「帶隊老師」四個字，手機差點砸在鼻樑上。
她猛地坐直身體，手指在鍵盤上用力敲擊。
【蘇晚棠：文學院那麼多輔導員，輪得到你一個副教授去帶隊軍訓？】
【厲沉舟：陸院長原話，既然我閒得大半夜去雜物間面壁，不如去西郊基地吹半個月山風清醒一下。】
蘇晚棠看著這條回復，一口氣堵在嗓子眼。
陸培之這隻老狐狸，明面上把雜物間的帖子壓下去了，背地裡直接把厲沉舟發配邊疆。最要命的是，厲沉舟去了基地，她這半個月在教官眼皮子底下還得防著這位「帶隊老師」隨時查崗。
「晚棠，別玩手機了。」王鹿鳴把一個空帆布袋扔到蘇晚棠桌上，「趕緊走，校外那家『麗人美妝』今天全場八折。去晚了防曬霜連個空瓶子都剩不下。」
沈知微已經換好鞋，手裡拿著一把遮陽傘。
「西郊基地的紫外線能把人烤脫皮。」沈知微推開宿舍門，「我查過天氣預報，未來半個月全是大晴天。不囤夠三瓶安耐曬，我絕對不踏進基地半步。」
高雲舒背著一個巨大的雙肩包跟在後面，包里裝滿了蛋白棒。
蘇晚棠把手機塞進口袋，拎起帆布袋跟上。
江大南門外的商業街人頭攢動。大一新生幾乎傾巢出動，每家超市和美妝店門口都排起了長隊。
「麗人美妝」店門口更是被圍得水泄不通。
四人剛擠進店門，一個穿著江大學生會文化衫的女生就攔住了她們的去路。女生胸前掛著工作牌，上面寫著「外聯部副部長劉曼」。
劉曼手裡舉著一個沒有任何外包裝的白色塑料瓶，正對著幾個大一新生唾沫橫飛。
「學妹，聽學姐一句勸。那些大牌防曬霜到了西郊基地根本不管用。」劉曼把白色塑料瓶塞進一個新生手裡，「這是咱們學生會外聯部專門找廠家定製的『軍訓特供防曬霜』。SPF50+，防水防汗，一瓶只要九十八。今天不買，明天到了基地你們哭都來不及。」
那個新生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，掏出手機準備掃碼。
王鹿鳴走過去，一把奪過新生手裡的白色塑料瓶，翻到底部看了一眼。
「連個生產批號都沒有，三無產品也敢賣九十八？」王鹿鳴把瓶子扔回劉曼面前的推車裡，「你這瓶子裡裝的是塗改液還是麵粉糊？」
劉曼臉色一變，上下打量了王鹿鳴一眼。
「這位學妹，說話客氣點。」劉曼抬起下巴，語氣裡帶著高年級的優越感，「這是外聯部拉的贊助產品。你們大一剛進來，以後想進學生會，想拿綜測加分，外聯部可是必經之路。買瓶防曬霜就當支持學長學姐工作了，這點人情世故都不懂？」
沈知微冷笑一聲，撐開手裡的遮陽傘，傘尖直接抵在推車邊緣。
「人情世故就是拿三無產品割新生韭菜？」沈知微語氣平穩，字字見血，「九十八塊錢買一瓶連成分表都不敢印的工業垃圾，塗在臉上爛臉了算工傷還是算你外聯部的業績？」
周圍排隊的新生聽到這話，紛紛停下掃碼的動作，交頭接耳起來。
劉曼急了，伸手去推沈知微的傘。
「你哪個班的？叫什麼名字？」劉曼拔高音量，拿出幹部的架子，「公然詆毀學生會贊助商，信不信我一句話，你們宿舍四年都別想評優！」
王鹿鳴脾氣爆，擼起袖子就要往前沖。
蘇晚棠伸手按住王鹿鳴的肩膀，把她拉到身後。
蘇晚棠走到推車前，拿起一瓶「軍訓特供防曬霜」，擰開蓋子，擠出一點白色膏體在手背上抹開。
她低頭聞了聞，又看了一眼膏體的質地。
「二氧化鈦加滑石粉，配上最廉價的礦物油基底。」蘇晚棠抽出紙巾，慢條斯理地擦掉手背上的膏體，「物理防曬劑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五，剩下的全是增稠劑和劣質香精。這種配方，連防曬指數SPF15都達不到。」
劉曼瞪著蘇晚棠。
「你懂什麼？這是廠家保密配方！」劉曼強詞奪理。
「保密配方？」蘇晚棠把瓶子放回推車裡，直視劉曼的眼睛，「化妝品衛生監督條例第十二條規定，化妝品標籤必須註明生產企業名稱、地址和生產許可證編號。你這瓶子上除了『軍訓特供』四個字，什麼都沒有。」
蘇晚棠語速加快，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店面。
「這種代工廠的散裝膏體，一公斤批發價不超過二十塊錢。你這一瓶容量五十毫升，成本連一塊錢都不到。加上塑料瓶和人工，總成本撐死兩塊五。」蘇晚棠拿出手機，調出計算器界面，「兩塊五的成本，你賣九十八。百分之三千九百的利潤率，馬克思看了都要從棺材裡坐起來給你鼓掌。」
店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剛才那個準備掃碼的新生倒吸一口涼氣，迅速把手機揣回兜里。
劉曼的臉一陣紅一陣白，指著蘇晚棠的手指都在發抖。
「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！」劉曼咬牙切齒，「這是正規渠道進的貨！」
「是不是正規渠道，打個電話就知道了。」蘇晚棠調出撥號界面，按下三個數字，「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五十五條，經營者提供商品有欺詐行為的，退一賠三。這裡至少有兩百瓶存貨，按照九十八的單價，你得賠將近八萬塊。這筆錢，是你個人出，還是學生會外聯部給你報銷？」
蘇晚棠大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。
「你敢！」劉曼慌了，伸手去搶蘇晚棠的手機。
高雲舒往前跨了一步，結實的胳膊直接擋在蘇晚棠面前。劉曼撞在高雲舒的肱二頭肌上，硬生生被彈退了兩步。
「退錢！」人群中不知道誰喊了一聲。
「對！退錢！我剛才買了三瓶，趕緊把錢退給我！」
「把這黑心學姐拍下來發論壇！」
群情激憤。幾個已經付了錢的新生圍上來，把劉曼堵在推車中間。
劉曼徹底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。她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，給那幾個新生挨個退款。
退完最後一筆錢，劉曼推著那輛裝滿三無防曬霜的推車，灰溜溜地往店外擠。
路過蘇晚棠身邊時，劉曼停下腳步，壓低聲音。
「蘇晚棠是吧？我記住你了。」劉曼眼神陰狠，「西郊基地的內務紀檢歸我們外聯部和紀檢部聯合查寢。你最好祈禱你的被子能疊成豆腐塊，不然我讓你這半個月每天晚上去操場跑圈。」
蘇晚棠毫不退讓地迎上她的目光。
「隨時恭候。」蘇晚棠語氣平靜。
劉曼冷哼一聲，推著車快步離開。
王鹿鳴湊過來，對著劉曼的背影比了個中指。
「晚棠，你剛才算帳那段太帥了。」王鹿鳴豎起大拇指，「不過這女的肯定記仇了，軍訓的時候咱們得防著點。」
「兵來將擋。」蘇晚棠轉身走向貨架，「趕緊拿安耐曬，結帳走人。我下午還得回一趟錦繡江南。」
下午三點，錦繡江南公寓。
蘇晚棠推開門，客廳里靜悄悄的。
她換了拖鞋，徑直走進次臥，從衣櫃裡翻出兩件長袖外套和幾套換洗的純棉T恤，塞進帆布包里。
收拾完東西，蘇晚棠走出次臥，剛好看到厲沉舟從書房出來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衝鋒衣，拉鏈拉到頂，下頜線緊繃，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厲感。
厲沉舟走到客廳中央，停下腳步。
他腳邊放著一個巨大的銀色鋁合金醫藥箱。箱子的體積堪比一個二十寸的登機箱。
「收拾好了？」厲沉舟視線落在蘇晚棠手裡的帆布包上。
「收拾好了。」蘇晚棠走過去，指了指地上的醫藥箱，「厲教授，你這是去軍訓，還是去前線當戰地醫生？」
厲沉舟沒有理會她的調侃。他彎下腰，撥開醫藥箱的金屬鎖扣。
「咔噠」一聲，箱蓋彈開。
蘇晚棠探頭看了一眼，倒吸一口涼氣。
箱子裡分了三層。
最上層是各種型號的創可貼、碘伏棉簽、醫用紗布和雲南白藥噴霧。
中間一層整整齊齊碼著藿香正氣水、布洛芬、蒙脫石散和幾盒進口的抗過敏藥。
最底層更誇張，放著兩瓶高濃度的驅蚊液、三支曬後修復凝膠，甚至還有一盒專門用來緩解肌肉酸痛的理療貼。
「西郊基地在山區，蚊蟲多，溫差大。」厲沉舟直起身，語氣平穩，「軍訓強度高，你平時缺乏鍛鍊，第一天肯定會肌肉拉傷。理療貼每天晚上睡前貼在小腿肚上。」
蘇晚棠看著那一箱子藥，頭皮發麻。
「厲教授，基地有醫務室。」蘇晚棠試圖講道理，「我帶幾片創可貼就行了。這麼大個箱子，我怎麼拿過去？安檢的時候教官肯定會沒收的。」
「你不需要拿。」厲沉舟把箱蓋合上，重新扣好鎖扣。
蘇晚棠愣了一下。
「我不拿，這藥怎麼用？」蘇晚棠問。
厲沉舟抬起眼皮，目光深沉地看著她。
「這箱藥放在我的帶隊老師單人宿舍里。」厲沉舟聲音壓低，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，「你每天晚上熄燈前，自己過來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