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車在顛簸中停穩。
車門氣動開啟,一陣夾雜著黃沙的乾熱山風灌進車廂。
王鹿鳴捂住口鼻,連連咳嗽。
「這什麼破地方?我們在敘利亞軍訓嗎?」王鹿鳴拍打著迷彩服上的灰塵。
高雲舒提著那個裝滿啞鈴和蛋白粉的超大號行李箱,大步跨下車,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空氣里有松針和泥土的味道,含氧量極高,非常適合有氧耐力訓練。」高雲舒滿臉興奮。
沈知微剛撐開遮陽傘,就被旁邊走過的帶隊輔導員喝令收起。
「基地內嚴禁打傘,全體都有,帶上行李去三號宿舍樓下集合!」輔導員拿著擴音喇叭大喊。
蘇晚棠拎著帆布包下車,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,看向基地主樓的方向。
那輛黑色越野車已經停在主樓側面的教職工專屬停車位上。厲沉舟穿著黑色衝鋒衣,正從後備箱裡往下搬那個巨大的銀色醫藥箱。
「晚棠,看什麼呢?趕緊走,去晚了搶不到下鋪。」王鹿鳴拽了蘇晚棠一把。
三號宿舍樓是一棟紅磚砌成的三層老樓。
推開204寢室的木門,一股霉味撲面而來。
八張鐵架子床分列兩邊,床板上只鋪著一層薄薄的草蓆。
「這床板硬得能直接拿去當搓衣板。」王鹿鳴把行李袋扔在下鋪,伸手按了按床鋪,「我今晚絕對會失眠。」
「失眠正好。」蘇晚棠把行李箱平放在地上,拉開拉鏈,「幹活。」
她從箱子底層掏出兩大包夜用加厚衛生巾,扔在王鹿鳴的床鋪上。
「沈奕剛才發消息,男生那邊已經賣斷貨了。」蘇晚棠調出微信界面,「教官馬上就要吹哨集合,現在是推銷鞋墊的最佳時機。」
王鹿鳴看著那兩包衛生巾,眼睛亮了。
「十塊錢一包,概不講價。」蘇晚棠把收款二維碼列印紙遞給王鹿鳴,「你去左邊四個宿舍,我去右邊四個。十分鐘後回來集合。」
「交給我。」王鹿鳴抓起衛生巾和二維碼,衝出宿舍。
蘇晚棠拿著剩下的貨,敲開隔壁205的門。
「同學,軍訓特供加厚鞋墊,吸汗減震,十塊一包。」蘇晚棠把衛生巾遞過去。
正在整理床鋪的女生轉過頭,滿臉嫌棄。
「拿衛生巾當鞋墊?太噁心了吧。」女生擺擺手,「我自己帶了矽膠鞋墊。」
「基地發的軍訓膠鞋鞋底只有零點五公分。」蘇晚棠語氣平穩,指著女生腳邊的鞋,「矽膠鞋墊不透氣,在三十五度的高溫下站四個小時,你的腳底會起滿水泡。夜用加厚版裡面有高分子吸水樹脂,能保持腳部乾燥。」
女生猶豫了一下。
「隔壁男生宿舍已經搶空了。」蘇晚棠補充一句,「下午站軍姿的時候,你就會知道這十塊錢花得多值。」
另一個上鋪的女生探出頭。
「給我來兩包。」上鋪女生掏出手機掃碼,「我高中軍訓就吃過這個虧,腳底板磨出血泡,半個月走不了路。」
下鋪女生見狀,也趕緊拿出手機。
「那我也要兩包。」
十分鐘後,蘇晚棠和王鹿鳴在走廊碰頭。兩箱貨銷售一空。
「進帳八百。」王鹿鳴看著微信餘額,笑得合不攏嘴,「晚棠,你這腦子不去經商真是屈才了。沈奕那邊怎麼分帳?」
「本金歸他,利潤五五分。」蘇晚棠把空紙箱踢到垃圾桶旁邊,「他負責進貨和運輸,我們負責終端銷售,很公平。」
尖銳的哨聲突然在樓下響起。
「全體新生,操場集合!限時三分鐘!」擴音喇叭的聲音穿透樓層。
宿舍樓里頓時亂作一團。
蘇晚棠四人順著人流衝下樓,跑到塵土飛揚的操場上。
兩千多名新生亂鬨鬨地找著自己的班級方陣。
主席台前,站著一排穿著作訓服的教官。
站在最中間的教官皮膚黝黑,身材魁梧,一道疤痕從左眉骨一直延伸到鬢角。
他手裡拿著一個秒表,冷眼看著亂成一鍋粥的新生。
「時間到。」黑臉教官按下秒表,聲音不用擴音喇叭也能傳遍半個操場,「全體立正!」
操場上依然有嗡嗡的說話聲。
黑臉教官大步走到文學院的方陣前,目光掃過前排幾個還在交頭接耳的男生。
「我叫趙雷,是你們這次軍訓的總教官。」趙雷雙手背在身後,「在我的地盤,只有服從,沒有藉口。」
他走到剛才說話的那個男生面前。
「你,出列。」趙雷指著男生。
男生戰戰兢兢地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剛才在聊什麼?大聲說出來,讓大家一起聽聽。」趙雷盯著他。
「報告教官,沒聊什麼。」男生低著頭。
「沒聊什麼?」趙雷提高音量,「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!我讓你說,你就得說!」
男生嚇得一哆嗦,結結巴巴開口。
「我……我剛才在問旁邊的人,中午食堂吃什麼。」
操場上爆發出一陣鬨笑。
「笑什麼!」趙雷猛地轉頭,怒視全場,「很好笑嗎?你們以為這是來夏令營度假的?」
笑聲戛然而止。
趙雷走到第一排,一把扯出一個男生口袋裡露出的半截耳機線。
「電子產品,沒收。」趙雷把耳機扔進旁邊的塑料筐里。
他又走到一個女生面前,指著她臉上的妝容。
「去水房把臉洗乾淨!軍訓不准化妝!」趙雷毫不留情。
女生捂著臉跑向水房。
「全體都有,軍姿站立一小時!」趙雷下達命令,「誰敢動一下,全班加罰半小時!」
哀嚎聲在方陣里蔓延,但沒人敢再出聲。
蘇晚棠站在第二排,雙腳呈六十度分開,雙手緊貼褲縫,腰背挺直。
她視線平視前方,剛好能看到主席台側面的樹蔭。
厲沉舟站在樹蔭下,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,正和幾個基地領導交談。
趙雷巡視方陣時,走到樹蔭附近。
蘇晚棠清楚地看到,趙雷停下腳步,轉頭看向厲沉舟。
厲沉舟也抬起頭。
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。
趙雷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戰術手勢。
厲沉舟嘴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,用拿著文件夾的手指在褲腿上敲擊了兩下作為回應。
蘇晚棠眉頭微皺。
這種默契的肢體交流,絕對不是普通帶隊老師和軍訓教官之間該有的。
厲沉舟一個文學院的副教授,怎麼會懂現役軍人的戰術手勢?
烈日當空,氣溫直逼三十五度。
半小時過去,方陣里開始有人搖晃。
高雲舒站在蘇晚棠左邊,呼吸平穩,甚至還在利用站軍姿的機會收緊核心肌群。
王鹿鳴站在蘇晚棠右邊,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,雙腿已經開始打擺子。
「晚棠,我不行了。」王鹿鳴壓低聲音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,「我感覺我的靈魂已經出竅了。」
「閉嘴,調整呼吸。」蘇晚棠目視前方,「把重心放在前腳掌,別用腳後跟死撐。」
站在蘇晚棠正前方的一個短髮女生突然身體一歪。
女生雙膝一軟,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去。
蘇晚棠眼疾手快,往前跨出半步,雙手穩穩托住女生的後背。
女生的臉色慘白,嘴唇發紫,雙眼緊閉,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。
「有人暈倒了!」方陣里頓時亂了起來。
趙雷大步流星地衝過來,撥開人群。
「散開!保持空氣流通!」趙雷蹲下身,查看女生的狀況。
厲沉舟也從樹蔭下快步走過來,手裡提著那個銀色醫藥箱。
「中暑,伴隨低血糖。」厲沉舟打開醫藥箱,拿出一支葡萄糖口服液,「送醫務室。」
趙雷一把抱起暈倒的女生,轉身往醫務室跑。
厲沉舟站起身,目光落在蘇晚棠身上。
蘇晚棠剛才為了接住女生,右腳在粗糙的塑膠跑道上用力摩擦了一下,軍訓膠鞋的邊緣被劃破了一道口子。
「你出列。」厲沉舟指著蘇晚棠。
蘇晚棠站直身體。
「報告帶隊老師,我沒暈。」蘇晚棠大聲回答。
「你剛才亂動,破壞了方陣紀律。」厲沉舟語氣嚴厲,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。
「我是在救人。」蘇晚棠毫不退讓。
「救人是教官和醫生的事。」厲沉舟盯著她的眼睛,「你的任務是服從命令。現在,跟我去辦公室寫檢查。」
蘇晚棠瞪著他。
「厲老師,寫檢查需要帶上我的行李箱嗎?」蘇晚棠反問。
「不需要。」厲沉舟轉身往主樓走,「帶上你的腳就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