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兩點半,西郊基地操場。
氣溫逼近三十八度,塑膠跑道上升騰著扭曲的熱浪。
蘇晚棠坐在主席台側面的馬紮上,膝蓋上墊著一本軍訓手冊,手裡拿著原子筆。
趙雷走過來,看了一眼她腳踝上的創可貼。
「檢查寫多少字了?」趙雷問。
「八百。」蘇晚棠頭也不抬。
「去醫務室。」趙雷指著主樓的方向,「校醫說你的擦傷需要重新消毒。順便去裡面吹冷氣把剩下的兩百字寫完。寫完直接交到帶隊老師辦公室。」
「報告教官,我在這裡能寫完。」蘇晚棠拒絕。
「服從命令。」趙雷拔高音量。
蘇晚棠合上軍訓手冊,站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向主樓。
推開醫務室的門,冷氣迎面撲來。
屋內沒有穿白大褂的校醫。
厲沉舟穿著那件黑色衝鋒衣,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後,手裡翻著一疊新生體檢表。
聽到開門聲,厲沉舟抬起頭。
「校醫呢?」蘇晚棠站在門口,沒有往裡走。
「去後勤處領物資了。」厲沉舟合上體檢表,指了指旁邊的病床,「過來坐下。」
蘇晚棠走過去,把手裡的兩頁信紙拍在辦公桌上。
「一千字檢查。」蘇晚棠開口,「趙教官讓我交給你。」
厲沉舟拿起信紙,目光在上面掃了兩行。
「字跡潦草。」厲沉舟把信紙推回去,「重寫。」
「厲沉舟,你別找茬。」蘇晚棠雙手撐在桌沿上,「這上面每一個字都是我頂著三十八度的高溫在操場上寫出來的。」
「你現在是副班長。」厲沉舟靠在椅背上,直視她的眼睛,「帶頭破壞紀律,檢查就這種態度?」
「我救人有錯?」
「救人沒錯,擅自離隊有錯。」厲沉舟站起身,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,「坐到床上去。」
蘇晚棠沒動。
厲沉舟直接伸手,握住她的胳膊,把她按在病床邊緣坐下。
他單膝蹲下,伸手去解她右腳的鞋帶。
「你幹什麼?」蘇晚棠縮了一下腳。
「消毒。」厲沉舟按住她的腳踝,動作利落地脫下那雙厚底運動鞋。
他撕開腳踝上的大號創可貼。
傷口邊緣有些發紅,沾著一點汗水。
厲沉舟轉身從醫藥櫃裡拿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簽。
他重新蹲下,用棉簽蘸著碘伏,塗抹在擦傷處。
藥水接觸傷口,蘇晚棠倒吸了一口涼氣,腳背繃直。
厲沉舟動作停頓了一秒,手上的力道放輕。
「知道疼,下次就別逞強。」厲沉舟把用過的棉簽扔進醫療垃圾桶。
「如果我不衝出去,她後腦勺直接砸在塑膠跑道上,重度腦震盪跑不了。」蘇晚棠反駁。
厲沉舟拿出一塊新的無菌敷貼,撕開背膠,貼在傷口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洗手池邊洗手。
蘇晚棠彎腰穿鞋。
「鞋帶繫緊。」厲沉舟抽出一張紙巾擦手,「下午不用去操場了,在這裡待著。」
「趙教官讓我換完藥就回去歸隊。」蘇晚棠系好鞋帶,站起身。
厲沉舟走過來,直接拉住病床周圍的藍色隔斷簾。
金屬滑輪在軌道上摩擦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帘子拉合,將病床和外面的辦公區徹底隔絕成一個狹小的密閉空間。
「你拉帘子幹什麼?」蘇晚棠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,後腰抵在病床的鐵欄杆上。
厲沉舟從衝鋒衣口袋裡拿出一個白色的軟管。
蘇晚棠認出那是她早上在「麗人美妝」買的安耐曬。
「你翻我行李箱?」蘇晚棠瞪著他。
「早上幫你整理內務的時候,順手拿的。」厲沉舟擰開蓋子,擠出一團白色的防曬霜在掌心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,逼近蘇晚棠。
「我自己塗。」蘇晚棠伸手去搶他手裡的軟管。
厲沉舟抬高右手,避開她的動作。
他左手直接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頭。
沾著防曬霜的右手手指,直接貼上她的臉頰。
蘇晚棠偏頭想躲。
「別動。」厲沉舟加重了捏著她下巴的力道。
他的手指在她的臉頰上推開防曬霜,指腹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,刮擦著她的皮膚。
從額頭,到鼻樑,再到臉頰兩側。
蘇晚棠被迫仰著頭,視線只能落在他的喉結上。
「厲沉舟,這是醫務室。」蘇晚棠壓低聲音警告。
「我知道。」厲沉舟的手指順著她的下頜線往下滑,停在她的脖頸處。
他擠出更多的防曬霜,塗抹在她暴露在迷彩服領口外的皮膚上。
「你塗得太厚了。」蘇晚棠抗議。
「基地紫外線強。」厲沉舟的手指在她的鎖骨上方打轉,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,「曬黑了,手感都不好了。」
蘇晚棠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她抬起雙手,用力推在厲沉舟的胸口上。
「你耍流氓上癮了是不是?」蘇晚棠怒視著他。
厲沉舟順勢抓住她的兩隻手腕,單手反剪在她的背後。
他往前壓了一步,身體完全貼住她。
「合法夫妻,算什麼耍流氓?」厲沉舟低下頭,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。
醫務室的門突然被推開。
「老厲?你在不在?」顧行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蘇晚棠瞬間僵住,連呼吸都停了。
厲沉舟反應極快,左手捂住蘇晚棠的嘴,右手攬住她的腰,直接將她按倒在病床上。
他自己也順勢壓了下去,單腿屈膝,卡在她的雙腿之間。
藍色的隔斷簾擋住了外面的視線。
顧行舟的腳步聲在辦公區響起。
「奇怪,校醫說他在這代班啊。」顧行舟自言自語。
腳步聲朝著病床的方向走來。
蘇晚棠躺在病床上,眼睛瞪得極大。
厲沉舟的重量大半壓在她身上,捂著她嘴的手心溫熱。
顧行舟停在帘子外面。
「老厲?你在裡面睡覺?」顧行舟伸手抓住了帘子的邊緣。
蘇晚棠的心跳快要撞破胸腔。
厲沉舟抬起頭,看著帘子上透出的人影。
「我在換衣服。」厲沉舟開口,聲音平穩,沒有任何起伏。
顧行舟拉帘子的動作停住。
「大白天換什麼衣服?」顧行舟隔著帘子問。
「衝鋒衣沾了灰。」厲沉舟回答,「找我有事?」
「我來拿點藿香正氣水。」顧行舟抱怨,「這鬼天氣,站了半天我都快中暑了。藥在哪?」
「辦公桌左邊第二個抽屜。」厲沉舟指揮。
腳步聲遠離了帘子,走向辦公桌。
抽屜拉開的聲音響起。
「拿到了。」顧行舟關上抽屜,「你換完衣服趕緊出來,陸院長剛才打電話找你,讓你去一趟基地指揮部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厲沉舟應了一聲。
醫務室的門開合,顧行舟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里。
蘇晚棠一把扯開厲沉舟捂在自己嘴上的手。
她雙手用力推開他的肩膀,從病床上坐起來。
「你瘋了!」蘇晚棠壓低聲音吼道,「顧行舟要是拉開帘子,我們倆明天就能上江大論壇頭條!」
「他沒拉開。」厲沉舟站起身,理了理衝鋒衣的下擺。
「那是運氣好!」蘇晚棠跳下病床,抓起桌上的檢查信紙,「檢查我交了,你愛看不看。」
她轉身去拉帘子。
厲沉舟抓住她的手腕。
「晚上十點,我把醫藥箱送到你們宿舍樓下。」厲沉舟看著她。
「不需要。」蘇晚棠甩開他的手,「我腳已經好了。」
「蘇晚棠。」厲沉舟叫她的名字。
「厲老師,請注意影響。」蘇晚棠拉開帘子,頭也不回地衝出醫務室。
走廊里空無一人。
蘇晚棠快步往前走,臉頰上的溫度燙得嚇人。
她低頭看著手裡的信紙,腦子裡全是厲沉舟剛才那句「曬黑了,手感都不好了」。
走到樓梯拐角處,蘇晚棠沒注意看路,迎面撞上了一個人。
對方手裡端著一個不鏽鋼臉盆,盆里的水灑了一地。
「沒長眼睛啊!」尖銳的女聲響起。
蘇晚棠停下腳步,抬起頭。
劉曼穿著迷彩服,手裡拿著空臉盆,正怒氣沖沖地瞪著她。
劉曼旁邊還站著一個女生,手裡拿著記錄本。
「跑這麼快,趕著去投胎?」劉曼看清是蘇晚棠,冷笑一聲。
「好狗不擋道。」蘇晚棠繞開地上的水漬,準備下樓。
劉曼橫跨一步,擋住樓梯口。
「你得意什麼?」劉曼揚起下巴,視線落在蘇晚棠手裡的信紙上,「聽說你被總教官罰寫檢查了?副班長帶頭違紀,真給文學院長臉。」
「跟你有關係?」蘇晚棠直視她。
「當然有關係。」劉曼拍了拍旁邊女生手裡的記錄本,「今晚外聯部和紀檢部聯合查寢。我看你那狗窩一樣的內務,還能不能讓你繼續笑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