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點,操場中央架起三個巨大的鐵皮火盆。
乾柴燃燒發出劈啪的聲響,火光照亮了周圍一圈穿著迷彩服的新生。
王鹿鳴伸長脖子,視線越過前面幾排男生的頭頂,往主席台方向張望。
「晚棠,你不是說帶隊老師要出節目嗎?厲教授人呢?」王鹿鳴收回視線,撞了撞蘇晚棠的胳膊。
蘇晚棠盤腿坐在塑膠跑道上,手裡剝著一顆沈奕剛發下來的橘子。
「我隨口編的。」蘇晚棠把橘子皮扔進腳邊的塑膠袋,「他那種人,你指望他上去跳廣場舞?」
「那可說不定。」王鹿鳴指著主席台側面的台階,「你看那邊。」
蘇晚棠順著王鹿鳴手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厲沉舟坐在台階最上層。他沒穿迷彩服,依然是那件黑色衝鋒衣,拉鏈拉到頂。他手裡拿著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,手肘撐在膝蓋上,正偏頭聽趙雷說話。
火光照不到那個角落,他整個人隱在半明半暗的陰影里,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距離感。
「全體都有,拉歌結束!」沈奕拿著一個空軍訓水壺走到場地中央,「接下來玩點刺激的。真心話大冒險,轉到誰誰選。不選的,繞著操場跑三圈。」
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。
沈奕把水壺平放在地上,用力一轉。
軍綠色的水壺在塑膠跑道上快速旋轉,速度逐漸慢下來,最終瓶口穩穩地對準了高雲舒。
「高同學,真心話還是大冒險?」沈奕問。
高雲舒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。
「大冒險。」高雲舒回答得毫不猶豫。
「爽快。」沈奕指著場地中央,「當著全班的面,做二十個標準伏地挺身。」
周圍的男生發出一陣鬨笑。
「二十個?學長,你太看不起人了。」高雲舒走到場地中央,直接趴下,雙手撐地,「王鹿鳴,給我數著。」
高雲舒動作極其標準,起伏之間呼吸平穩。
「一、二、三……」王鹿鳴大聲數數。
數到第五十個,高雲舒站起身,臉不紅氣不喘,甚至還活動了一下手腕。
全場掌聲雷動,幾個剛才還在笑的男生默默閉上了嘴。
沈奕撿起水壺,再次轉動。
這一次,瓶口停在了沈知微面前。
沈知微坐在馬紮上,手裡拿著一把摺扇,正慢條斯理地扇風。
「沈同學,選什麼?」沈奕問。
「真心話。」沈知微合上摺扇。
一個坐在對面的男生立刻舉起手,站了起來。
「沈知微同學,你長得這麼好看,高中肯定很多人追。」男生清了清嗓子,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試探,「你談過幾個男朋友?現在喜歡什麼類型的?」
周圍立刻響起一片起鬨聲。
沈知微抬起眼皮,看了那個男生一眼。
「兩個問題,你違規了。」沈知微用摺扇敲了敲膝蓋,「不過我可以免費附贈你一個答案。」
全場安靜下來,等著她的下文。
「我高中三年都在刷題,沒空扶貧。」沈知微語速平緩,字字清晰,「至於喜歡的類型,至少得是能聽懂人話、不問這種廢話的碳基生物。」
男生臉上的笑容僵住,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
王鹿鳴帶頭爆發出大笑,周圍的女生也跟著笑作一團。
男生灰溜溜地坐回原位,再也沒敢抬頭。
「好了,下一個。」沈奕強忍著笑,第三次轉動水壺。
水壺在地上轉了十幾圈,速度越來越慢。
蘇晚棠盯著那個水壺,心裡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。
瓶口晃了兩下,最終穩穩地停在蘇晚棠的腳尖前。
起鬨聲再次響起。
「蘇副班長中招了!」
「學長,問個狠的!」
沈奕看著蘇晚棠,嘴角帶著笑意。
「蘇副班長,白天你救人的時候那麼冷靜,大家都很佩服。」沈奕開口,「我想替在座的男生問一句,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?」
操場上瞬間炸開了鍋。
王鹿鳴用胳膊肘瘋狂捅蘇晚棠的腰。
蘇晚棠捏著橘子瓣的手指停住。
她抬起頭,視線穿過跳躍的火光,直直落在主席台側面的台階上。
厲沉舟依然坐在那裡。
他手裡的礦泉水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捏得微微變形。他沒有看趙雷,目光越過幾十米的距離,準確無誤地鎖定在蘇晚棠身上。
兩人隔著人群和火光對視。
厲沉舟看著她,捏著礦泉水瓶的手指一點點鬆開。他嘴角極小幅度地上揚了一下,帶著一種只有蘇晚棠能看懂的篤定。
蘇晚棠收回視線,把橘子瓣塞進嘴裡。
「有。」蘇晚棠咽下橘子,聲音不大,但足夠讓周圍人聽清。
起鬨聲變成了驚呼。
沈奕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隨即恢復正常。
「是誰?」沈奕追問。
蘇晚棠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絡,站起身。
「學長,這是第二個問題了。」蘇晚棠看著沈奕,「我選大冒險。」
沈奕愣了一下,隨即指著主席台。
「大冒險是去主席台拿總教官的喇叭,喊一句我愛軍訓。」沈奕說。
蘇晚棠二話不說,轉身走向主席台。
她走到台階下,趙雷正站在上面看著她。
「報告總教官,我來完成大冒險。」蘇晚棠大聲開口。
趙雷大笑兩聲,直接把手裡的擴音喇叭遞給她。
蘇晚棠接過喇叭。
厲沉舟坐在離她不到兩米的地方。他拿起旁邊一瓶擰開瓶蓋的礦泉水,遞到她面前。
「潤潤嗓子再喊。」厲沉舟語氣平穩,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帶隊老師做派。
蘇晚棠看著他遞過來的水,沒有接。
她舉起喇叭,按下開關。
「我愛軍訓。」蘇晚棠語速極快地喊完這四個字,直接把喇叭塞回趙雷手裡。
「謝謝教官。」蘇晚棠轉身走下台階,全程沒有再看厲沉舟一眼。
厲沉舟收回手,把那瓶水放在腳邊,嘴角的弧度更深了。
晚會九點半準時解散。
新生們排隊回宿舍。
蘇晚棠走在隊伍最後面,腳踝上的擦傷經過一晚上的折騰,又開始隱隱作痛。
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她掏出手機,屏幕上是一條沒有備註的簡訊。
只有五個字:來基地後山。
蘇晚棠盯著屏幕上的字,眉頭皺起。
王鹿鳴轉過頭,停下腳步。
「晚棠,你站那發什麼愣?」王鹿鳴催促,「趕緊走啊,回去晚了搶不到水龍頭洗澡。」
「你先回去幫我占個位置。」蘇晚棠把手機揣回口袋,「我剛才把水壺落在操場了,回去找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