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棠避開回宿舍的大部隊,順著主樓側面的小路往後山走。
基地後山沒有路燈。蘇晚棠掏出手機,打開手電筒功能,照亮腳下坑窪不平的土路。腳踝上的擦傷雖然貼了無菌敷貼,但在這種坡道上走動,依然傳來陣陣刺痛。
她停下腳步,靠在一棵松樹幹上喘了口氣。
手機屏幕亮起,時間顯示晚上九點四十五分。距離基地統一熄燈查寢還有十五分鐘。
蘇晚棠看著屏幕上那條沒有備註的簡訊,手指在鍵盤上敲擊。
蘇晚棠:厲老師,基地規定十點熄燈。你大半夜把女學生叫到荒山野嶺,是打算給我單獨補習軍訓手冊?
消息發出去不到三秒,屏幕跳出回復。
厲沉舟:往上走五十米,左拐。
蘇晚棠收起手機,借著微弱的光線繼續往上爬。
繞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,視野豁然開朗。這是一片半山腰的平地,周圍沒有樹木遮擋,夜風毫無阻礙地吹過來,帶著山里特有的涼意。
平地正中央,架著一台巨大的黑色天文望遠鏡。金屬三腳架穩穩紮在泥土裡,鏡筒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。
厲沉舟站在望遠鏡旁。他依然穿著那件黑色衝鋒衣,單手插在口袋裡,另一隻手正在調整目鏡的焦距。
聽到腳步聲,厲沉舟轉過頭。
蘇晚棠關掉手機手電筒,走到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。
「厲老師那輛越野車不裝物資,裝的就是這玩意兒?」蘇晚棠視線掃過那台造價不菲的天文望遠鏡,「你來帶隊軍訓,還不忘搞天文觀測?」
厲沉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。他鬆開調焦旋鈕,往前邁了一步,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「有喜歡的人?」厲沉舟開口,語氣平穩,聽不出情緒起伏。
蘇晚棠迎上他的視線。
「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而已。」蘇晚棠語氣隨意,「厲老師連學生玩遊戲都要管?」
「遊戲可以亂玩,話不能亂說。」厲沉舟又往前逼近半步,「是誰?」
蘇晚棠被他逼得往後退了一步,後腰直接抵在了天文望遠鏡的金屬三腳架上。
「這屬於個人隱私。」蘇晚棠雙手抱胸,「帶隊老師無權過問。」
「我是你合法丈夫。」厲沉舟視線定在她的臉上,「查崗名正言順。」
蘇晚棠笑了一聲。
「合法丈夫?」蘇晚棠反問,「白天在醫務室,顧老師就在帘子外面,厲老師連大氣都不敢出。現在跑到這荒山野嶺,倒是擺起丈夫的架子了?」
厲沉舟下頜線繃緊。
「白天那是為了保護你的名聲。」厲沉舟說。
「那我現在告訴你,我喜歡的人是誰,你打算怎麼保護我的名聲?」蘇晚棠故意激他,「去把沈奕學長打一頓?」
厲沉舟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「沈奕?」厲沉舟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「你喜歡他那種到處推銷鞋墊的?」
「他靠自己賺錢,精打細算,有什麼不好?」蘇晚棠揚起下巴,「總比某些人強,連買房都要靠接外包私活,還順走實驗室的試用裝香水。」
厲沉舟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。
他突然伸手,一把扣住蘇晚棠的手腕,用力一拉。
蘇晚棠失去平衡,整個人往前撲,直接撞進厲沉舟的懷裡。衝鋒衣的面料摩擦著她的臉頰,那股熟悉的薰衣草混合雪松的氣味瞬間將她包裹。
厲沉舟沒有鬆手,順勢攬住她的腰,帶著她轉了半個圈,將她按在天文望遠鏡的目鏡前。
「看裡面。」厲沉舟命令。
蘇晚棠掙扎了一下,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緊。
「厲沉舟,你放開我!」蘇晚棠壓低聲音。
「看裡面。」厲沉舟重複了一遍,胸膛貼著她的後背,聲音從她頭頂傳來。
蘇晚棠停止掙扎,被迫彎下腰,將右眼湊近目鏡。
視野里一片漆黑,只有幾個模糊的光斑。
厲沉舟從背後環住她。他的左手依然攬著她的腰,右手覆上她搭在鏡筒上的手背。
他的掌心溫熱,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。他握著她的手,慢慢轉動調焦旋鈕。
「別動。」厲沉舟貼著她的耳廓開口,氣息掃過她的頸側。
蘇晚棠呼吸停了半拍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鏡筒。
隨著旋鈕的轉動,視野里的光斑逐漸清晰。漆黑的夜空中,無數顆璀璨的星辰匯聚成一條橫跨天際的銀河。星光閃爍,清晰得觸手可及。
「看到了嗎?」厲沉舟問。
「看到了。」蘇晚棠聲音有些發緊。
厲沉舟握著她的手,將鏡筒往右上方移動了寸許。
「那是天鵝座。」厲沉舟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敲擊了一下,「十字架形狀,最亮的那顆是天津四。」
蘇晚棠順著他指引的方向看過去,果然看到一個由恆星組成的巨大十字。
厲沉舟繼續移動鏡筒。
「織女星,牛郎星,加上天津四,構成夏季大三角。」厲沉舟的聲音平緩下來,褪去了剛才的攻擊性,「在江城市區,光污染太嚴重,根本看不到這些。」
蘇晚棠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星星上。
厲沉舟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迷彩服傳過來。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,清晰地貼著她的後背。這種毫無縫隙的肢體接觸,比白天在醫務室病床上的壓制更讓人無處可逃。
「你大半夜把我叫出來,就是為了教我認星星?」蘇晚棠試圖打破這種讓人窒息的氛圍。
厲沉舟鬆開調焦旋鈕,但並沒有退開。他依然保持著從背後環抱她的姿勢。
「以前在老宅,規矩多。」厲沉舟突然開口,聲音很輕,「做錯事,或者考試沒拿到第一,就會被關在閣樓里反省。」
蘇晚棠愣了一下。她直起身,轉過頭看著他。
厲沉舟的側臉在月光下輪廓分明。
「關多久?」蘇晚棠問。
「短則一天,長則三天。」厲沉舟視線落在遠處的山脊上,「閣樓里沒有燈,只有屋頂一扇很小的天窗。晚上睡不著,就只能盯著那扇天窗看星星。」
蘇晚棠眉頭皺起。
她從小在蘇家接受精英教育,蘇承業雖然要求她低調、財不外露,但從未在生活上苛待過她。她無法想像,一個幾歲的孩子被關在漆黑的閣樓里,只能靠看星星排解孤獨是什麼感覺。
「你父母不管嗎?」蘇晚棠問。
「這是家族規矩。」厲沉舟轉過頭,對上她的視線,「厲家不需要嬌生慣養的少爺,只需要能扛起責任的繼承人。任何軟弱和情緒化,都是不被允許的。」
蘇晚棠看著他的眼睛。
她突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種拒人千里的冷漠從何而來。那不是天生的清高,而是一層用來自我保護的堅硬外殼。
「所以你現在買這麼大的望遠鏡,是為了補償小時候的自己?」蘇晚棠問。
「不。」厲沉舟看著她,「是為了看清楚,有些東西是不是真的屬於我。」
他抬起手,指腹輕輕擦過蘇晚棠臉頰上白天塗過防曬霜的位置。
「蘇晚棠。」厲沉舟叫她的名字,「沈奕能給你的,我都能給。他給不了的,我也能給。你不需要去羨慕別人精打細算的生活。」
蘇晚棠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知道厲沉舟誤會了。他以為她喜歡沈奕那種普通人的煙火氣,以為她嫌棄他這個靠「接私活」攢錢的窮教授。
她張了張嘴,剛想解釋。
一束刺眼的手電筒強光突然從山坡下掃過來,直直打在兩人身旁的松樹幹上。
「那邊是誰!哪個班的!」趙雷粗獷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炸響。
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,至少有三四個人正快速往半山腰趕來。
蘇晚棠瞬間清醒,一把推開厲沉舟。
「巡邏隊來了。」蘇晚棠壓低聲音,看了一眼手機,「十點零五分,已經熄燈了。」
厲沉舟反應極快,一把扯下天文望遠鏡的防塵罩蓋上,抓住蘇晚棠的手腕,將她拉到那棵粗壯的松樹背後。
手電筒的光束在平地上來回掃射。
「總教官,這裡有台望遠鏡!」一個副教官的聲音傳來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幾乎已經走到了松樹的另一側。
蘇晚棠後背緊緊貼著樹皮,厲沉舟單手撐在樹幹上,將她完全罩在自己的陰影里。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五公分,彼此的呼吸交錯在一起。
「厲老師。」蘇晚棠用極低的氣聲開口,「現在被抓到,算你帶頭違紀,還是算我夜不歸宿?」
厲沉舟低下頭,嘴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。
「算我們私奔。」厲沉舟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