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兩點，大巴車停在江大南門。
熱浪從柏油路面上翻滾上來。蘇晚棠拖著行李箱，手裡拿著一疊裝訂好的軍訓總結報告。
「這天熱得能把人烤熟。」王鹿鳴拉著行李箱跟在後面，用手扇風，「晚棠，你非得現在去交報告？回宿舍吹會兒空調再去不行嗎？」
「沈奕學長說教務處三點下班，今天必須交齊。」蘇晚棠看了一眼手機時間，「你先回宿舍，我交完就回去。」
「我陪你一起去。」王鹿鳴把行李箱推到路邊的樹蔭下，「反正宿舍現在肯定跟蒸籠一樣，文學院辦公室有中央空調。」
兩人順著林蔭道走到文學院行政樓。
二樓大辦公室的門半掩著，裡面傳出陣陣笑聲和交談聲。
蘇晚棠推開門。
冷氣迎面撲來，伴隨著一股濃郁的甜香。
辦公室內，幾張拼在一起的會議桌上，堆滿了印著燙金Logo的精緻禮盒。十幾個文學院的老師和輔導員圍在桌旁，手裡端著骨瓷茶杯。
顧清妤站在人群中央。
她依然穿著那條白色真絲連衣裙，手腕上戴著梵克雅寶的滿鑽手鍊。她正微笑著將一個禮盒遞給教務處的李主任。
「李主任，這是御茗軒新出的秋季限定燕窩酥。」顧清妤聲音輕柔，「沉舟哥平時在學院裡，多虧各位老師照顧。我奶奶特意叮囑我，路過江大一定要來看看大家。」
李主任雙手接過禮盒，笑得合不攏嘴。
「顧小姐太客氣了。厲教授年輕有為，是我們學院的招牌。」李主任連聲誇讚，「顧小姐和厲教授真是郎才女貌，厲老太太好福氣啊。」
顧清妤低頭淺笑，沒有否認。
顧行舟坐在角落的辦公桌後，手裡拿著一支筆轉來轉去，視線越過人群，正好看到站在門口的蘇晚棠。
顧行舟手裡的筆掉在桌面上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辦公室里的交談聲停住。所有人轉頭看向門口。
顧清妤的視線落在蘇晚棠身上。
她認出了這張臉。兩個小時前，在西郊基地的大門外，就是這個穿著迷彩服的女生，用一種毫無波瀾的眼神看著她的邁巴赫。
顧清妤嘴角的弧度擴大了幾分。她拿起桌上的兩個小號禮盒，踩著高跟鞋，徑直走到蘇晚棠面前。
「你是今天在基地領錦旗的那個副班長吧？」顧清妤上下打量著蘇晚棠身上的迷彩服，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熟稔，「沉舟哥帶你們這半個月，辛苦你們配合了。」
她把手裡的禮盒遞過去。
「吃點甜品，解解乏。」顧清妤說。
蘇晚棠沒有接。
她的視線落在那個燙金的「御茗軒」Logo上。
蘇氏集團上個月剛做過江城餐飲品牌的市場調研。御茗軒作為顧氏集團旗下的核心高端品牌，表面上風光無限，實際上資金鍊已經極度緊張。
蘇晚棠注意到，顧清妤手裡這個所謂「秋季限定」的禮盒，包裝紙的克數比上個季度薄了至少三分之一，燙金邊緣甚至有輕微的溢色。
高端品牌在包裝這種門面細節上縮減成本，只有一種可能。
顧氏內部的財務窟窿，已經快捂不住了。
「謝謝，我不吃甜食。」蘇晚棠收回視線，語氣平穩。
王鹿鳴站在旁邊，盯著那個禮盒。
「御茗軒的燕窩酥，一盒售價一千二。」王鹿鳴開口，「顧小姐一出手就是幾十盒，真是大手筆。」
顧清妤看了王鹿鳴一眼。
「自家產業，一點心意而已。」顧清妤把禮盒放在旁邊的空桌上，「你們是學生，平時生活費有限，捨不得買這些很正常。今天既然碰上了，就拿著吧。」
這句話說得極其漂亮，卻把「施捨」兩個字明明白白地擺在了檯面上。
辦公室里的幾個年輕輔導員互相交換了眼神。
蘇晚棠繞過顧清妤，直接走到顧行舟的辦公桌前。
「顧老師，這是一班的軍訓總結報告。」蘇晚棠把手裡的文件放在桌上，「人員考勤和物資消耗清單都在後面附著。」
顧行舟看了一眼文件，又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顧清妤，只覺得頭皮發麻。
「放這吧。」顧行舟趕緊把文件收進抽屜，「你趕緊回宿舍休息。」
蘇晚棠轉身準備離開。
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。
厲沉舟走進來。
他已經換下了基地的黑色衝鋒衣，穿著一件質地挺括的白襯衫，袖口挽到手肘處。
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。
顧清妤立刻轉身，迎著厲沉舟走過去。
「沉舟哥，你開完會了？」顧清妤走到他面前，距離近得幾乎要貼上他的手臂，「奶奶讓我順路過來看看你的辦公環境。我帶了你以前熬夜寫論文時最愛吃的燕窩酥。」
她拿起桌上一個單獨包裝的精緻食盒，遞到厲沉舟面前。
「我特意讓後廚少放了糖。」顧清妤仰起頭看著他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厲沉舟身上。
李主任笑著打趣。
「厲教授，顧小姐可是等了你半個多小時。這燕窩酥我們都沾光嘗了，味道確實好。」
蘇晚棠站在顧行舟的辦公桌旁，冷眼看著這一幕。
她想起昨天晚上在後山，厲沉舟把她按在天文望遠鏡前，逼問她喜歡的人是誰。
現在，他的「青梅竹馬」把點心送到了全院老師面前。
蘇晚棠收回視線，對王鹿鳴偏了偏頭。
「走吧。」蘇晚棠說。
兩人往門口走去。
厲沉舟站在原地，沒有接顧清妤手裡的食盒。
他的視線越過顧清妤的肩膀，直直落在蘇晚棠的背影上。
「我不吃甜食。」厲沉舟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足夠讓整個辦公室的人聽清。
顧清妤舉著食盒的手僵在半空。
「沉舟哥，你以前……」顧清妤試圖挽回局面。
「以前也不吃。」厲沉舟打斷她。
他直接繞過顧清妤，大步走向門口。
蘇晚棠剛走到門邊，手還沒碰到門把手，厲沉舟高大的身軀已經擋在了她面前。
蘇晚棠停下腳步，抬起頭看著他。
「厲老師還有事？」蘇晚棠問。
厲沉舟垂下眼，視線掃過她手裡空蕩蕩的文件夾。
「蘇晚棠，你交的軍訓總結報告，格式不對。」厲沉舟語氣嚴厲，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帶隊老師做派。
顧行舟坐在後面，一口水差點嗆在嗓子眼裡。他連那份報告翻都沒翻開，厲沉舟隔著十萬八千里就能看出格式不對？
蘇晚棠看著厲沉舟的眼睛。
「哪裡不對？」蘇晚棠問。
「跟我來獨立辦公室。」厲沉舟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，「現在重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