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只有空調出風口的運作聲。
厲沉舟推開走廊盡頭獨立辦公室的門。
蘇晚棠走進去。
厲沉舟反手關門，落鎖。咔噠一聲。
蘇晚棠把手裡的文件夾直接扔在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。
「厲老師。」蘇晚棠開口，「第一頁到第十頁，哪一行的格式不對，麻煩你指出來。我馬上改。」
厲沉舟沒有看那份文件。
他走到辦公桌旁，拿起剛才在外面大辦公室里，顧清妤硬塞給他的那個燙金食盒。
他連包裝都沒拆，直接揚手。
食盒準確無誤地落進辦公桌旁邊的垃圾桶里。
蘇晚棠視線跟著那個食盒落進垃圾桶。
「一千二一盒的御茗軒秋季限定。」蘇晚棠看著厲沉舟，「顧小姐特意讓後廚少放了糖，厲老師連看都不看一眼，不怕辜負了人家的一片心意？」
厲沉舟拉開辦公桌最下層的抽屜。
他拿出一個透明塑膠袋，裡面裝著幾包超市常見的散裝橘子軟糖，還有兩包原味蘇打餅乾。
他把塑膠袋推到蘇晚棠面前。
「吃這個。」厲沉舟說。
蘇晚棠沒碰那個塑膠袋。
「我吃不起御茗軒，也不愛吃橘子糖。」蘇晚棠往後退了一步，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，「厲老師如果只是為了換零食，大可不必拿我的軍訓報告當藉口。外面那麼多老師看著，顧小姐的面子往哪擱？」
厲沉舟繞過辦公桌，走到蘇晚棠面前。
「她不需要面子。」厲沉舟語氣平穩，「我也不需要顧及她的面子。」
「是嗎？」蘇晚棠直視他的眼睛，「剛才在基地大門口，顧小姐可是名正言順地坐在厲老太太的車裡。連你以前熬夜寫論文愛吃什麼，她都一清二楚。這叫不需要顧及？」
「她記錯了。」厲沉舟回答得毫不遲疑。
「記錯什麼？」蘇晚棠問。
「我不吃甜食。」厲沉舟看著蘇晚棠，「厲家規矩嚴，從小不准碰任何無用的零食。她送的東西，我從來沒吃過。熬夜寫論文，我只喝冰水。」
蘇晚棠聽到「厲家規矩嚴」這幾個字。
她想起昨晚在後山，厲沉舟提到那個沒有燈的閣樓。
蘇晚棠的語氣緩和了半分，但依然沒有退讓。
「既然不熟，她為什麼能坐進你奶奶的車裡？」蘇晚棠問，「顧老師剛才可是特意提醒我，顧小姐是厲家從小定好的娃娃親。」
「顧行舟的話你只能聽一半。」厲沉舟拉過一把椅子，按著蘇晚棠的肩膀，讓她坐下。
他自己則單手撐在辦公桌邊緣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「沒有娃娃親。」厲沉舟開口，「老太太年紀大了，喜歡熱鬧。顧家最近幾年產業下滑，資金鍊出了問題。顧清妤的父母想借厲家的勢，天天讓她去老宅陪老太太打牌。」
蘇晚棠坐在椅子上，仰起頭看他。
「所以，她只是去陪老太太打牌的？」蘇晚棠問。
「長輩硬塞的麻煩。」厲沉舟說，「我推不掉老太太的面子，不能直接把人趕出老宅。但我跟她本人，沒有任何私交。」
蘇晚棠看著厲沉舟的眼睛。
她能判斷出他沒有撒謊。
但這種「推不掉長輩面子」的無奈，恰恰暴露了厲沉舟在厲家這種世家大族裡的處境。
他雖然是教授，雖然開著越野車，但在家族的龐大機器面前，他依然有身不由己的地方。
蘇晚棠想起蘇承業從小教她的那些話。
豪門聯姻，從來不是兩個人的事，而是兩個利益集團的博弈。顧家資金鍊斷裂，急需厲家輸血，顧清妤就是顧家拋出來的籌碼。
「厲老師。」蘇晚棠開口，「顧小姐手腕上戴著梵克雅寶的滿鑽手鍊，手裡拿著幾十萬的鉑金包。她能給厲家帶來的，是顧氏集團的資源置換。你確定，厲家長輩會允許你拒絕這個籌碼？」
厲沉舟撐在桌沿的手指收緊。
「厲家不需要靠聯姻來維持地位。」厲沉舟聲音沉了下來，「我也不需要靠女人來鞏固資源。」
「但你奶奶顯然不這麼想。」蘇晚棠指出事實，「她今天親自把顧清妤帶到基地，就是在向所有人宣告顧清妤的身份。你剛才在外面當眾拒絕她，你奶奶知道了，會怎麼想？」
「那是我的事。」厲沉舟傾下身，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，「蘇晚棠，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。」
蘇晚棠沒有躲避他的視線。
「什麼事？」蘇晚棠問。
「結婚證上印的是你的名字。」厲沉舟一字一句地說，「除了你，我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。顧清妤也好，厲家其他長輩也罷，都干涉不了我的決定。」
蘇晚棠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。
「厲老師這番話，聽起來很像偶像劇里的台詞。」蘇晚棠說。
「我從來不看偶像劇。」厲沉舟直起身，拿起桌上的塑膠袋，撕開包裝，拿出一顆橘子軟糖。
他剝開糖紙，把那顆橙黃色的軟糖遞到蘇晚棠嘴邊。
「張嘴。」厲沉舟命令。
蘇晚棠偏過頭。
「我不吃。」蘇晚棠拒絕。
「剛才在外面不是挺能說的？」厲沉舟沒有收回手，「現在連顆糖都不敢吃？」
「我怕吃了厲老師的糖，以後要在論壇上被罵死。」蘇晚棠說，「顧老師可是說了，讓我離你遠點，免得被扒出來。」
「顧行舟的話你當耳旁風就行。」厲沉舟把糖往前送了送，直接抵在蘇晚棠的嘴唇上，「吃下去。這是命令。」
蘇晚棠被迫張開嘴，咬住那顆軟糖。
橘子的酸甜味在口腔里散開。
厲沉舟收回手，指腹不經意間擦過她的下唇。
「軍訓報告不用改了。」厲沉舟拿起桌上的文件夾，隨手扔進抽屜里，「下午沒課，回宿舍休息。腳踝上的傷別碰水。」
蘇晚棠站起身。
「厲老師叫我進來，就是為了餵我吃一顆橘子糖？」蘇晚棠問。
「是為了讓你看清楚，垃圾桶里裝的是什麼。」厲沉舟指了指腳邊的垃圾桶，「以後再有人拿這種東西到你面前顯擺，直接扔了。不用給她留面子。」
蘇晚棠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御茗軒食盒。
「知道了。」蘇晚棠轉身走向門口。
她握住門把手，按下鎖扣。
門外走廊。
顧清妤站在獨立辦公室門外不到兩米的地方。
李主任站在她旁邊，手裡還端著那個印著御茗軒Logo的茶杯。
「顧小姐，厲教授平時對學生要求嚴格，估計正在裡面訓話呢。」李主任賠著笑臉，「這屆新生太跳脫，是該好好管管。」
顧清妤盯著那扇緊閉的實木門。
走廊的隔音效果很好，她聽不清裡面具體在說什麼。
但她剛才親眼看到厲沉舟把那個女生叫進去，並且反鎖了門。
厲沉舟從來不會把女學生單獨叫進辦公室，更不會反鎖門。
辦公室的門鎖發出一聲輕響。
門被從裡面拉開。
蘇晚棠走出來。
她嘴裡還含著那顆橘子軟糖，腮幫子微微鼓起一點弧度。
顧清妤的視線立刻落在蘇晚棠的臉上。
蘇晚棠也看到了站在門外的顧清妤。
兩人隔著兩米的距離，視線在空氣中交匯。
蘇晚棠沒有停留，直接繞過顧清妤，朝著樓梯口的方向走去。
顧清妤看著蘇晚棠的背影，直到她消失在拐角處。
厲沉舟從辦公室里走出來。
他手裡拿著一個空水杯，準備去走廊盡頭的茶水間接水。
「沉舟哥。」顧清妤迎上去，擋住他的去路。
厲沉舟停下腳步。
「還有事？」厲沉舟問。
「那個叫蘇晚棠的學生，報告寫得很差嗎？」顧清妤微笑著問，「我看她出來的時候，臉色不太好。」
「與你無關。」厲沉舟繞開她，徑直走向茶水間。
顧清妤轉過身，看著厲沉舟的背影。
「李主任。」顧清妤突然開口。
「在呢，顧小姐。」李主任趕緊上前。
「那個女學生，家裡是做什麼的？」顧清妤問。
「蘇晚棠是普通家庭出身，入學資料上寫著父母都是普通職員。」李主任回答，「靠著獎學金進來的。」
「普通職員？」顧清妤收回視線，「難怪連一盒燕窩酥都不敢接，估計是怕弄髒了賠不起。」
「顧小姐說得是。」李主任附和，「這種學生，眼皮子淺，沒見過什麼世面。」
「沒見過世面不要緊，最怕的是心比天高，妄想攀附不屬於自己的東西。」顧清妤理了理手腕上的滿鑽手鍊。
「顧小姐放心，我們學院對這種作風不正的學生，一向是嚴厲打擊的。」李主任立刻表態。
「那就麻煩李主任，平時多關照一下這位蘇同學了。」顧清妤看著樓梯口的方向。
「一定，一定。」李主任連連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