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大千人禮堂。
中央空調的冷風從頭頂的百葉窗里呼呼往外吹。禮堂內座無虛席，兩千多名大一新生穿著統一的白色校服短袖，按班級方陣坐在台下。
蘇晚棠坐在第一排最左側的候場區。她沒穿裙子，只穿了一件基礎款的白襯衫和黑色直筒長褲。長發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隨意扎在腦後，露出修長的脖頸。
王鹿鳴坐在她旁邊，手裡拿著一把塑料扇子，用力扇風。
「這空調開得跟沒開一樣。」王鹿鳴扯了扯領口，「晚棠，你的發言稿背熟沒有？等會兒上台可是要面對全校師生，千萬別卡殼。」
蘇晚棠手裡拿著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。
「沒寫發言稿。」蘇晚棠回答。
王鹿鳴扇風的動作停住。
「沒寫？」王鹿鳴瞪大眼睛，「李主任昨天不是在群里發了通知，要求新生代表必須提前準備三千字的發言稿，還要交給他審核嗎？」
「他審核的標準是通篇歌功頌德。」蘇晚棠把礦泉水瓶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，「我背不下來那些廢話。」
禮堂正門處傳來一陣騷動。
幾個學生會幹事推開沉重的雙開木門。李主任走在最前面，滿臉堆笑地引著一個人走進來。
顧清妤穿著一套香奈兒早秋款的粗花呢套裝，踩著七厘米的細高跟鞋，走進禮堂。她手裡依然挽著那個限量版鉑金包，下巴微揚，視線掃過全場。
周圍的新生開始竊竊私語。
「那是誰啊？怎麼李主任親自作陪？」
「聽說是顧氏集團的千金，咱們學校好幾個實驗室都是顧氏贊助的。今天是以特邀校友的身份來參加表彰大會的。」
「長得真有氣質，這身行頭得好幾十萬吧。」
顧清妤聽著周圍的議論，嘴角的弧度擴大了半分。她跟著李主任走到第一排正中央的貴賓席。
厲沉舟坐在貴賓席最右側的教師席位上。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，沒打領帶，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敞開著。他手裡拿著一支鋼筆，正在一份文件上簽字，連頭都沒抬。
顧清妤走到厲沉舟身邊的空位前，停下腳步。
「沉舟哥。」顧清妤開口。
厲沉舟手裡的鋼筆沒有停頓。他在文件末尾簽下名字，合上文件夾。
「顧小姐坐錯位置了。」厲沉舟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，「這是文學院教師席。特邀嘉賓的座位在中間。」
顧清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李主任趕緊走過來，指著正中央貼著顧清妤名字的座位。
「顧小姐，您的位置在這邊，視野最好。」李主任打圓場。
顧清妤看了一眼厲沉舟冷硬的側臉，轉身走到正中央坐下。她剛坐穩，視線一轉，就看到了坐在候場區的蘇晚棠。
顧清妤站起身，踩著高跟鞋走到候場區。
王鹿鳴看到顧清妤走過來，立刻坐直身體，手裡的塑料扇子捏緊。
顧清妤停在蘇晚棠面前。
「蘇同學。」顧清妤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「聽說你今天要代表新生發言。這種大場面，普通學生很容易怯場。你準備好發言稿了嗎？」
蘇晚棠抬起頭，迎上顧清妤的視線。
「顧小姐一個校外人士，對江大的迎新大會這麼上心。」蘇晚棠語氣平穩，「顧氏集團最近的業務很閒嗎？」
顧清妤臉色微變。
「我作為江大的贊助方，關心一下新生的素質，理所應當。」顧清妤理了理袖口，「倒是蘇同學，連件像樣的正裝都沒有，就穿成這樣上台，不怕丟了文學院的臉？」
「衣服乾淨整潔就行。」蘇晚棠站起身，身高剛好壓過穿著高跟鞋的顧清妤半個頭，「江大是做學問的地方，不是走秀的紅毯。顧小姐如果想看時裝表演，走錯門了。」
顧清妤手指收攏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「希望蘇同學等會兒在台上，嘴皮子還能這麼利索。」顧清妤丟下這句話，轉身走回貴賓席。
王鹿鳴看著顧清妤的背影，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「什麼東西，跑學校里來擺大小姐的譜。」王鹿鳴罵道。
沈奕從舞台側面的幕布後走出來。他手裡拿著一個對講機，額頭上全是汗。他快步走到蘇晚棠身邊，壓低聲音。
「晚棠，情況不對。」沈奕看了一眼四周，確定沒人注意這邊。
「怎麼了？」蘇晚棠問。
「我剛才去音控室核對流程，發現裡面的人換了。」沈奕眉頭緊鎖，「原本負責音響設備的是大二的幹事，現在換成了兩個大三的。那兩個人以前是劉曼的手下。」
蘇晚棠眼神微動。
劉曼因為倒賣軍訓物資被開除出基地，這筆帳顯然被算在了她頭上。
「他們想在設備上動手腳？」蘇晚棠問。
「很有可能。」沈奕點頭，「我剛才試探著問了一句，他們態度很橫，直接把我趕出來了。李主任今天全權負責會場紀律，我越級上報也沒用。」
沈奕把手裡的對講機遞給蘇晚棠。
「等會兒你上台，如果麥克風沒聲音，你直接用這個對講機喊。對講機的頻段連著後台的備用音箱，他們切不斷。」沈奕交代。
蘇晚棠看著那個黑色的對講機，沒有接。
「不用。」蘇晚棠說。
「晚棠，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。」沈奕急了，「台下坐著兩千多人，還有校領導。你要是在台上成了啞巴，這臉就丟大了。」
「學長，謝謝你告訴我這些。」蘇晚棠看著沈奕，「但我有我的解決辦法。」
禮堂的燈光突然暗下來。
兩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。主持人拿著麥克風走上台。
「尊敬的各位領導，各位來賓，親愛的同學們，大家下午好！」主持人的聲音在禮堂內迴蕩。
冗長的開場白過後，校長上台致辭。接著是各個學院的領導輪流發言。
半個小時後，主持人重新走上台。
「在剛剛結束的軍訓中，湧現出了一批吃苦耐勞、表現優異的同學。接下來，有請新生優秀標兵代表，文學院一班蘇晚棠同學上台發言！」
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。文學院的方陣里，王鹿鳴帶頭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。
蘇晚棠從候場區站起身。
她沒有整理衣服，也沒有拿任何稿紙。她邁開腿，順著台階一步步走上舞台。
追光燈打在她身上。白襯衫在強光下泛著冷質的光澤。她脊背挺直，步伐穩健，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。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和鎮定，瞬間壓住了全場的嘈雜。
厲沉舟坐在台下。他手裡的鋼筆停止轉動。他的視線穿過前排的人群，直直落在舞台中央那個纖細的身影上。
蘇晚棠走到立式麥克風前。
她抬起手，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。
台下，顧清妤靠在椅背上，雙手環胸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蘇晚棠靠近麥克風。
「各位老師，同學們，下午好。」
蘇晚棠清脆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禮堂。
顧清妤眉頭微皺，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李主任。李主任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，右手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蘇晚棠停頓了一秒，準備繼續往下說。
「我是文學院……」
「刺啦——」
一聲極其尖銳的電流爆鳴聲突然從舞台兩側的巨大音箱裡炸開。
前排的幾個校領導捂住耳朵，面露痛苦。台下的新生方陣里爆發出一陣驚呼。
爆鳴聲持續了整整三秒，隨後戛然而止。
擴音設備徹底斷電。整個禮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蘇晚棠站在舞台中央，面前的麥克風指示燈已經熄滅。
台下開始出現騷動。
「怎麼回事？停電了？」
「音響壞了吧？這還怎麼發言？」
「她怎麼不說話了？傻站在那幹嘛？」
議論聲越來越大，逐漸匯聚成一片嘈雜的聲浪。兩千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台上的蘇晚棠。
沈奕站在幕布後，急得滿頭大汗，拿著對講機就要往台上沖。
厲沉舟坐在椅子上，雙手按住桌面，手背上的青筋凸起。他剛準備站起身。
台下，顧清妤偏頭看向李主任。
「李主任，江大的設備該換了。」顧清妤開口。
「顧小姐說得對，等她在這台上站夠十分鐘，淪為全校的笑柄，我立刻讓人去修。」李主任壓低聲音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