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堂內的議論聲越來越大，嗡嗡的聲浪幾乎要將舞台掀翻。
厲沉舟雙手按在桌面上，手背青筋暴起。他推開椅子，右腿已經邁了出去。
舞台上，蘇晚棠看了一眼熄滅的麥克風指示燈。
她沒有去拍打麥克風測試，也沒有回頭向幕布後的沈奕求助。
她直接繞過那根立式麥克風，往前走了三步，停在舞台最邊緣。
厲沉舟起身的動作硬生生停住。
他看著台上的蘇晚棠。
蘇晚棠站定，雙腳微微分開，脊背挺得筆直。她深吸一口氣，胸腔擴張，丹田發力。
「江大校訓，博學篤志，格物明德。」
清脆、沉穩、極具穿透力的聲音，沒有經過任何電子設備的放大，直接從舞台中央盪開，清晰地砸在禮堂的每一個角落。
前排的議論聲戛然而止。
後排的新生紛紛直起身，伸長脖子往前看。
「半個月的軍訓，我們流過汗，受過傷，甚至有人在拉練中倒下。」蘇晚棠語速適中，咬字極其清晰，「但沒有人退縮。因為我們知道，穿上這身迷彩服，我們就不再是躲在父母羽翼下的雛鳥。」
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禮堂內產生微弱的回音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感。
台下兩千多人，竟然奇蹟般地安靜下來。
顧清妤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僵住。她轉過頭，死死盯著台上的蘇晚棠。
李主任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，拿出手帕胡亂擦了兩下。
「《文心雕龍·程器》有雲，是以將相之才，必有文武之備。文以經國，武以定邦。」蘇晚棠視線掃過全場，「軍訓教給我們的，不僅是隊列和正步，更是面對突發狀況時的定力，和身處絕境時的反擊。」
她說到「突發狀況」四個字時，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在第一排正中央的顧清妤身上。
顧清妤手指猛地收緊，指甲在鉑金包的皮面上劃出一道白痕。
校領導席位上。
文學院院長陸培之原本正在翻看手裡的會議議程。聽到「文心雕龍·程器」這幾個字，他翻頁的手停住。
陸培之抬起頭，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，盯著台上的蘇晚棠。
「老李。」陸培之偏頭問旁邊的副院長，「這女娃娃是哪個班的？」
「文學院一班的，叫蘇晚棠。」副院長回答，「這屆新生的專業第一。」
「《文心雕龍》第五十篇，歷來少有人引用。」陸培之點點頭，「這娃娃不僅背得熟，還能在這個場合用得恰到好處。有點意思。」
舞台上，蘇晚棠的演講還在繼續。
她完全脫稿，沒有一句廢話，沒有一句空洞的口號。每一句話都踩在軍訓的痛點和新生的共鳴點上。
沒有麥克風，她就用最原始的發聲方式，硬生生控住了兩千多人的場子。
沈奕站在幕布後，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對講機，整個人都看呆了。
五分鐘後。
「我的發言完畢。謝謝大家。」
蘇晚棠往後退了一步，彎腰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禮堂內依然保持著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似乎還沒從這種極具衝擊力的清唱演講中回過神來。
厲沉舟第一個站起來。
他站在貴賓席最右側，雙手舉在胸前，用力鼓掌。
清脆的掌聲在寂靜的禮堂里響起，一下一下，沉穩有力。
王鹿鳴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。
「好！」王鹿鳴大喊一聲，拼命鼓掌。
文學院一班的方陣全體起立，掌聲如雷。
緊接著，法學院、商學院、理學院……兩千多名新生全部站了起來。
掌聲匯聚成巨大的聲浪，幾乎要衝破禮堂的屋頂。
顧清妤坐在椅子上，周圍全站著鼓掌的人，她被夾在中間，顯得極其突兀。
她臉色鐵青，咬著牙站起身，象徵性地拍了兩下手。
李主任站在旁邊，連擦汗都顧不上了，只能跟著乾笑鼓掌。
蘇晚棠直起身，視線越過人群，落在厲沉舟身上。
厲沉舟看著她，嘴角揚起一個極小的弧度。
蘇晚棠轉身，從容地走下舞台。
表彰大會在雷鳴般的掌聲中結束。
新生們按班級順序依次退場。
蘇晚棠沒有回方陣，直接順著後台通道往外走。
通道里光線昏暗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灰塵味。
蘇晚棠剛走到通道出口，一雙七厘米的細高跟鞋擋住了去路。
顧清妤站在出口處，手裡挽著那個鉑金包，擋住了大半的光線。
李主任沒有跟在她身邊。
蘇晚棠停下腳步。
「蘇同學剛才在台上，真是出盡了風頭。」顧清妤開口，語氣里沒了之前的偽裝，透著毫不掩飾的敵意。
「顧小姐特意等在這裡，就是為了誇我一句？」蘇晚棠看著她。
「我只是來提醒你。」顧清妤往前走了一步，逼近蘇晚棠，「江大這種地方，最不缺的就是會背幾句古文的書呆子。你以為靠這種小聰明，就能引起沉舟哥的注意？」
「顧小姐管得真寬。」蘇晚棠語氣平穩，「厲教授注不注意我，跟顧氏集團的資金鍊有關係嗎？」
顧清妤臉色驟變。
「你胡說什麼？」顧清妤拔高了音量。
「御茗軒的秋季限定，包裝紙克數從兩百克降到了一百二十克，燙金工藝換成了最廉價的覆膜。」蘇晚棠直視顧清妤的眼睛，「顧小姐拿這種縮水的東西來江大送人情，是顧氏連這點包裝費都出不起了，還是顧小姐覺得，江大的老師都不識貨？」
顧清妤死死盯著蘇晚棠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「你到底是誰？」顧清妤問。
「我是誰不重要。」蘇晚棠繞開她，往外走，「重要的是，顧小姐如果再把手伸到江大的設備上，下次斷電的，可能就是顧氏的資金鍊了。」
蘇晚棠走出通道，陽光刺眼。
顧清妤轉過身，看著蘇晚棠的背影。
「蘇晚棠。」顧清妤突然開口，「你以為你贏了？」
蘇晚棠停下腳步，沒有回頭。
「明天晚上，厲家在江城飯店辦家宴，慶祝沉舟哥帶隊軍訓結束。」顧清妤踩著高跟鞋走出來，站在蘇晚棠身後，「厲奶奶親自點名讓我出席。你猜，沉舟哥在飯桌上，是會向著你這個普通學生，還是向著我這個世交千金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