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飯店頂層,專屬觀光電梯的金屬門向兩側滑開。
蘇晚棠邁步走出電梯。
她穿著一件沒有任何Logo的基礎款白襯衫,下半身是一條洗得微微發白的直筒牛仔褲,腳上踩著一雙普通的白色帆布鞋。全身上下加起來不超過兩百塊。
厲沉舟站在走廊盡頭的包廂門外。
他穿著剪裁得體的深黑色高定西裝,領帶打得一絲不苟,手腕上戴著一塊百達翡麗的複雜功能腕錶。
聽到腳步聲,厲沉舟轉過頭。
他的視線從蘇晚棠的白襯衫掃到帆布鞋,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「厲老師覺得我穿這身給你丟人了?」蘇晚棠停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。
「沒有。」厲沉舟收回視線,「江城飯店冷氣開得足,你穿得太單薄。」
他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,直接披在蘇晚棠的肩膀上。
寬大的西裝帶著他身上特有的雪鬆氣味,瞬間將蘇晚棠包裹。
「厲老師,裡面坐著你奶奶和你父親。」蘇晚棠沒有拒絕他的外套,「你確定要用這種姿態帶我進去?」
「你是我領了證的妻子。」厲沉舟抬起手,替她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,「在厲家,妻子不需要討好任何人。」
厲沉舟轉身,推開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。
包廂內面積極大,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江城璀璨的夜景。
一張足以容納二十人的紅木圓桌擺在正中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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厲老太太坐在主位上,手裡盤著一串紫檀佛珠。
厲振邦坐在老太太左側,手裡端著一杯茶,不怒自威。
顧清妤坐在老太太右側。
她今晚穿了一件迪奧當季的高定晚禮服,脖子上戴著一串價值連城的紅寶石項鍊,妝容精緻到了頭髮絲。
聽到開門聲,包廂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。
顧清妤的視線落在蘇晚棠身上,先是看到那件廉價的白襯衫和牛仔褲,嘴角剛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,緊接著就看到了披在蘇晚棠肩膀上的那件男士西裝。
那是厲沉舟的外套。
顧清妤嘴角的笑容瞬間僵住,手指死死攥緊了手裡的真絲餐巾。
「奶奶,父親。」厲沉舟帶著蘇晚棠走到桌前,拉開兩張空椅子,「這是蘇晚棠。」
厲老太太停止盤佛珠的動作,目光銳利地上下打量著蘇晚棠。
「蘇同學這身打扮,倒是別致。」厲老太太開口,語氣聽不出喜怒,「江城飯店頂層餐廳有對著裝的硬性要求,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內。大堂經理沒攔你?」
「奶奶。」厲沉舟拉開椅子讓蘇晚棠坐下,「她是我帶進來的。」
「我沒問你。」厲老太太盯著蘇晚棠。
蘇晚棠迎上厲老太太的視線,語氣平穩。
「厲老夫人,江城飯店的著裝規定在第三版員工手冊里確實有寫。」蘇晚棠回答,「但規定針對的是衣衫襤褸或穿著拖鞋的客人。我的衣服雖然便宜,但乾淨整潔,符合公共場合的基本禮儀。大堂經理受過專業培訓,自然不會攔我。」
厲老太太挑了挑眉。
顧清妤坐在旁邊,發出一聲輕笑。
「蘇同學,這裡是厲家的家宴,不是你們學校的食堂。」顧清妤端起面前的紅酒杯,「你穿成這樣來赴宴,是對厲家長輩的不尊重。普通家庭出身的人,確實不懂我們這個圈子的規矩。」
蘇晚棠轉頭看向顧清妤。
「顧小姐今晚這身迪奧高定,確實華麗。」蘇晚棠視線掃過顧清妤脖子上的紅寶石,「不過,真正的老錢家族,講究的是財不外露。只有暴發戶或者急需資金周轉的人,才會把全部身家穿在身上,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有錢。」
顧清妤臉色驟變。
「你胡說什麼!」顧清妤拔高了音量。
「顧小姐,吃飯不是走秀。」蘇晚棠收回視線,「厲老夫人和厲董事長穿的都是私人裁縫手工定製的常服,連個商標都沒有。你穿得這麼隆重,是想艷壓厲家長輩,還是想掩飾顧氏集團最近拿不出流動資金的窘境?」
包廂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厲振邦放下手裡的茶杯,第一次正眼看向蘇晚棠。
顧清妤氣得渾身發抖,轉頭看向厲老太太。
「厲奶奶,您聽聽她說的什麼話!」顧清妤眼眶泛紅,「我好心盛裝出席,她居然這麼編排顧家!」
厲老太太沒有理會顧清妤的委屈。
她抬起手,招來站在一旁的服務員。
「上茶。」厲老太太吩咐。
服務員推著一輛精緻的紅木餐車走過來。
餐車上擺著一套極其罕見的古董茶具。茶壺和茶杯的胎體極薄,釉面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青白色,上面刻著繁複的牡丹紋。
服務員小心翼翼地將茶具擺在桌面上。
「清妤,你平時喜歡研究古玩。」厲老太太指了指桌上的茶具,「你來看看,這套茶具怎麼樣?」
顧清妤立刻收起眼淚,坐直身體。
這是厲老太太在給她機會,讓她在這個窮學生面前找回場子。
顧清妤端起一個小巧的茶杯,裝模作樣地端詳了一番。
「厲奶奶,這套茶具釉色天青,瑩潤如玉。」顧清妤聲音清脆,帶著賣弄的意味,「如果我沒看錯,這應該是宋代汝窯的精品。汝窯無紋不汝,這套茶具釉面光潔,絕對是傳世的孤品。厲奶奶真是好品味。」
厲老太太不置可否,轉頭看向蘇晚棠。
「蘇同學。」厲老太太開口,「你覺得呢?」
顧清妤冷笑一聲。
「厲奶奶,您問她幹什麼?」顧清妤把茶杯放回桌上,「她一個連高定都買不起的窮學生,哪裡懂什麼古董瓷器。估計連汝窯這兩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。」
厲沉舟眉頭皺起,剛要開口。
蘇晚棠在桌子底下按住他的手背。
她沒有去拿那個茶杯,只是坐在椅子上,視線掃過桌面上的茶具。
「顧小姐看錯了。」蘇晚棠語氣平緩,字字清晰,「這不是汝窯。」
顧清妤愣了一下,隨即拔高音量。
「你懂什麼!這釉色,這質感,除了汝窯還能是什麼?」顧清妤指著茶具,「你少在這裡不懂裝懂!」
「汝窯的特徵是青如天,面如玉,蟬翼紋,晨星稀。」蘇晚棠沒有理會顧清妤的跳腳,「這套茶具釉面雖然呈現青白色,但胎體極薄,迎光透視,裡面的牡丹刻花清晰可見。這是典型的『半刀泥』工藝。」
包廂里鴉雀無聲。
厲老太太盤佛珠的動作徹底停住。
「宋代湖田窯的影青瓷。」蘇晚棠準確地報出窯口,「素有『饒玉』之稱。顧小姐連汝窯和湖田窯都分不清,就敢在這裡大放厥詞。顧家的古玩鑑定師,平時就是這麼教你的?」
顧清妤臉色慘白,嘴唇動了動,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。
她根本沒聽說過什麼湖田窯。
蘇晚棠視線落在顧清妤剛才放下的那個茶杯上。
「而且,這套茶具並不是完美的孤品。」蘇晚棠繼續說道,「顧小姐剛才拿的那個杯子,底足的墊餅燒痕處理得不夠乾淨,有一處極小的縮釉點。厲老夫人,我沒說錯吧?」
厲老太太看著蘇晚棠,眼中閃過一絲極度震驚的光芒。
這套湖田窯影青瓷,是她花了大價錢從海外拍賣行拍回來的。那個杯底的縮釉點,連拍賣行的首席鑑定師都是拿著放大鏡看了半天才發現的。
這個十八歲的女學生,連碰都沒碰,只是掃了一眼,就準確無誤地點出了瑕疵。
厲沉舟反手握住蘇晚棠的手,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。
他知道蘇晚棠聰明,但他沒想到,她對古董的了解竟然深到這種地步。
顧清妤坐在椅子上,指甲死死掐進掌心,精心修剪的指甲幾乎要折斷。
她原本想用這套茶具讓蘇晚棠出醜,結果卻成了自己無知的墊腳石。
厲振邦一直沒有說話。
他坐在主位旁,目光像鷹一樣銳利,死死盯著蘇晚棠。
一個普通職員家庭出身的女孩,就算成績再好,也不可能對宋代湖田窯的「半刀泥」工藝如數家珍,更不可能隔著半張桌子,一眼看穿杯底的縮釉點。
這種毒辣的眼力,這種面對幾千萬古董時毫不怯場的從容,絕對是用真金白銀和無數頂級藏品餵出來的。
厲振邦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身體微微前傾。
「蘇小姐。」厲振邦開口,聲音低沉,帶著極強的壓迫感。
蘇晚棠轉過頭,迎上厲振邦的視線。
「厲董事長有何指教?」蘇晚棠問。
厲振邦盯著她的眼睛,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。
「蘇小姐父母是做什麼的?」厲振邦問。
「普通職員。」蘇晚棠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「普通職員。」厲振邦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,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審視,「普通職員,教不出能一眼認出湖田窯影青瓷的女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