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廂內的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。
厲振邦的目光極具穿透力，死死鎖定在蘇晚棠的臉上。他久居上位，平時在董事會上只要用這種眼神看人，底下的高管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蘇晚棠迎著他的視線，脊背挺直，沒有任何退縮的動作。
「厲董事長對普通職員的定義，可能存在一些刻板印象。」蘇晚棠開口，聲音平穩，吐字清晰。
「哦？」厲振邦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，「願聞其詳。」
「我父親在江城文化局下屬的後勤處工作，母親是市圖書館的古籍檔案管理員。」蘇晚棠面不改色地拋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辭，「他們每個月的工資加起來不到一萬塊，確實買不起幾千萬的古董。」
顧清妤坐在旁邊，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。
「既然買不起，你憑什麼敢在這裡大放厥詞？」顧清妤抓住機會插話，「看幾眼圖片就能看出縮釉點？你當在座的長輩都是好糊弄的嗎？」
蘇晚棠連一個眼神都沒給顧清妤，依然看著厲振邦。
「我父母雖然買不起真品，但江城博物館的免票日，他們一次都沒落下過。」蘇晚棠繼續往下說，「我從小在圖書館的舊書堆里長大，看的最多的就是歷代窯口的圖鑑。至於湖田窯的半刀泥工藝，江城博物館二樓的三號展櫃裡，就擺著一件殘件。」
蘇晚棠停頓了一秒，視線終於轉向顧清妤。
「那件殘件的底足，同樣有一個極小的縮釉點。我隔著玻璃看了不下百遍。」蘇晚棠語氣平緩，「顧小姐如果不信，明天可以花二十塊錢買張門票去看看。多看書，少買幾件改過尺寸的舊款高定，眼力自然就練出來了。」
顧清妤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，手指死死摳住桌布。她想反駁，卻根本不知道江城博物館二樓到底有沒有那個三號展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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厲老太太坐在主位上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，掩去眼底的讚賞。
厲振邦沒有看顧清妤，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蘇晚棠身上。
「紙上談兵和實物鑑定是兩碼事。」厲振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，「蘇小姐這份定力，倒不像是只在博物館裡隔著玻璃看展品練出來的。」
「厲董事長過譽了。」蘇晚棠回答得滴水不漏，「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，沒見過大世面，只能靠死記硬背。今天能認出來，純屬運氣好，剛好碰上了我背過的知識點。」
厲振邦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。
這個十八歲的女孩，說話做事滴水不漏。她把自己的鑑賞能力歸結於父母的工作環境和死記硬背，邏輯上完全自洽。文化局後勤和圖書館管理員，確實是再普通不過的職員。
厲振邦收回視線，拿出手機，在屏幕上快速按了幾下。
他給助理髮了一條信息，要求明天一早查清江城文化局和圖書館所有姓蘇的員工檔案。
「既然父母都在文化系統，蘇小姐畢業後打算進體制內，還是借著厲家的資源進商界？」厲振邦放下手機，拋出第二個試探。
這句話極其尖銳。他直接把「借厲家資源」擺在檯面上，試探蘇晚棠的野心。
厲沉舟坐在蘇晚棠身邊，眉頭瞬間皺緊。他剛要開口，蘇晚棠在桌子底下反手按住他的手腕。
「我是學漢語言文學的，不懂商業運作。」蘇晚棠看著厲振邦，「不過我父母從小教我一個道理。有多少本錢，就做多大買賣。借錢撐場面，遲早要出事。」
蘇晚棠視線掃過顧清妤脖子上的紅寶石項鍊。
「普通人家過日子，講究的是量入為出。」蘇晚棠語氣坦蕩，「厲家的資源再好，那也是厲家的。我只拿我憑本事賺到的錢。」
顧清妤被蘇晚棠那一眼看得渾身不自在。她總覺得蘇晚棠那句「借錢撐場面」，是在指桑罵槐地嘲諷顧氏集團現在的資金困境。
「說得好聽。」顧清妤咬著牙開口，「真到了真金白銀擺在面前的時候，誰知道你會不會原形畢露。」
厲沉舟反手握住蘇晚棠的手。
他的手掌寬大，掌心帶著溫熱的體溫，直接將蘇晚棠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裡。十指緊扣。
厲沉舟抬起頭，直視厲振邦的眼睛。
「查戶口就免了。」厲沉舟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，「我娶的是她的人，不是她的家世。她畢業後想做什麼，我兜底。」
包廂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厲振邦臉色一沉。
「我問她，沒問你。」厲振邦語氣嚴厲。
「她是我妻子。」厲沉舟毫不退讓，「她的事，就是我的事。厲家的資源她不需要，我個人的資產，足夠她揮霍一輩子。」
顧清妤坐在對面，指甲直接掐斷在掌心裡。她看著厲沉舟護著蘇晚棠的樣子，嫉妒得幾乎要發瘋。她認識厲沉舟這麼多年，從來沒見過他對誰有過這種絕對的維護。
厲振邦看著兒子毫不妥協的眼神，冷哼了一聲。
「行了。」厲老太太適時開口，打破了僵局，「一頓飯吃得劍拔弩張的，像什麼樣子。上菜。」
站在角落的服務員立刻推著餐車走過來，開始有條不紊地上菜。
江城飯店頂層餐廳的招牌菜一道道擺上桌。
厲沉舟拿起公筷，夾了一塊剔好刺的清蒸東星斑，放在蘇晚棠面前的骨碟里。
「吃魚。」厲沉舟吩咐。
蘇晚棠拿起筷子，低頭吃魚。
顧清妤看著這一幕，咬了咬牙，拿起公筷夾了一塊松露鮑魚，站起身，想要放到厲沉舟的盤子裡。
「沉舟哥，這道菜是你以前最愛吃的。」顧清妤聲音放軟。
厲沉舟直接端起自己的盤子，往旁邊挪了半寸。
顧清妤的筷子懸在半空，進退兩難。
「我不吃別人碰過的東西。」厲沉舟連看都沒看她一眼，「顧小姐自己吃吧。」
顧清妤臉色慘白，只能尷尬地把鮑魚放回自己的盤子裡，坐回椅子上。接下來的整頓飯，她再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。
厲老太太坐在主位上，將三個年輕人的互動盡收眼底。她慢條斯理地喝著湯，目光在蘇晚棠身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。
一個小時後，飯局結束。
服務員撤下殘羹冷炙，換上飯後茶點。
厲振邦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。
「公司還有個跨國會議，我先走了。」厲振邦看著厲沉舟，「明天抽空回一趟集團總部，有個項目需要你簽字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厲沉舟回答。
厲振邦大步走出包廂。
顧清妤也站起身，拿起自己的鉑金包。
「厲奶奶，時間不早了，我也先回去了。」顧清妤勉強擠出一個笑容。
「去吧。」厲老太太擺擺手，「路上注意安全。」
顧清妤踩著高跟鞋快步離開，背影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包廂里只剩下厲老太太、厲沉舟和蘇晚棠三個人。
厲老太太放下手裡的茶杯，拿起放在旁邊的紫檀木拐杖，站起身。
「蘇丫頭。」厲老太太看著蘇晚棠，「跟我來一趟書房。」
厲沉舟立刻站起身，擋在蘇晚棠面前。
「奶奶，我陪她去。」厲沉舟開口。
厲老太太用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。
「你坐下。」厲老太太瞪了他一眼，「我還能吃了你媳婦不成？」
蘇晚棠從椅子上站起來，伸手拉了一下厲沉舟的衣袖。
「厲老師，你在這等我。」蘇晚棠看著他。
厲沉舟反手握住她的手腕，力道很大。
「有事隨時叫我。」厲沉舟盯著她的眼睛。
「好。」蘇晚棠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