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慶長假第一天。江大南門外的御景灣大平層。
客廳沒開大燈,只有牆上那塊一百二十寸的抗光幕布閃爍著電影畫面。
蘇晚棠盤腿坐在羊絨地毯上,背靠著沙發底座。她手裡拿著兩根粗長的竹製毛線針,正和一團深灰色的粗毛線較勁。
左手腕上那隻通體翠綠的帝王綠玉鐲,隨著她笨拙的動作時不時磕在竹針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厲沉舟坐在她身後的沙發上。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純棉家居服,腿上放著一台輕薄的筆記本電腦。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,削弱了他在講台上的那種清冷感。
顧清妤在社團招新大會上的威脅,最終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。
招新大會前一天晚上,江大校園論壇的匿名發帖功能被技術部全面鎖定。文學院院長陸培之親自搬了把椅子坐在招新現場的廣播站里喝茶。顧清妤連江大的校門都沒能走進來,就被顧家派來的車強行接走。顧氏集團的資金鍊徹底斷裂,顧家現在根本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得罪厲家。
蘇晚棠手裡的毛線針戳偏了位置,一整排線圈直接滑落。
「又漏針了。」蘇晚棠盯著手裡那團扭曲的毛線,眉頭皺緊。
厲沉舟視線從電腦屏幕上移開,落在蘇晚棠的頭頂。
「你在織什麼?」厲沉舟問。
「圍巾。」蘇晚棠把滑落的線圈重新挑起來,「王鹿鳴說國慶假期閒著也是閒著,非拉著我買毛線。她說手工織的圍巾保暖。」
厲沉舟看著那團寬窄不一、邊緣呈現出波浪狀的灰色織物。
「顏色選得不錯。」厲沉舟給出評價。
「只有這個顏色打折。」蘇晚棠頭也不抬,「買二送一。」
厲沉舟敲擊鍵盤的手指停頓。
「蘇晚棠,你手腕上戴著一個億的鐲子,去買打折的毛線?」厲沉舟問。
「鐲子是你奶奶硬塞的,毛線是我自己花錢買的。」蘇晚棠把兩根竹針交叉,用力扯了一下線頭,「一碼歸一碼。這毛線質量太差,瘋狂掉毛。」
厲沉舟合上電腦,隨手放在旁邊的茶几上。
他傾下身,雙臂撐在膝蓋上,拉近了和蘇晚棠的距離。
「織給誰的?」厲沉舟盯著她的側臉。
蘇晚棠動作沒停。
「織給我自己的。」蘇晚棠回答,「江城的冬天冷,我怕凍脖子。」
厲沉舟沒說話。他伸出手,捏住那團毛線的一角,往自己這邊扯了扯。
「長度不夠。」厲沉舟指出事實,「你這個長度,連你的脖子都繞不了一圈。」
「我還沒織完。」蘇晚棠把毛線從他手裡拽回來,「你別搗亂,我剛才數到哪了全忘了。」
電影放到了高潮部分,男女主在雨中爭吵。
客廳里只有電影的音效聲和竹針碰撞的輕響。
兩個小時後。
電影出字幕。蘇晚棠長出一口氣,把手裡的兩根竹針拔出來,打了個死結。
她拎著那條所謂的「圍巾」站起身。
這條圍巾全長不到一米,最寬的地方有二十厘米,最窄的地方只有不到十厘米。中間還夾雜著好幾個因為漏針而形成的破洞。深灰色的毛線上沾滿了白色的浮毛。
這根本不是圍巾,這完全是一塊形狀怪異的抹布。
蘇晚棠自己都看不下去了。
「王鹿鳴騙我。」蘇晚棠把那塊「抹布」團成一團,「這東西根本沒法戴出門。我還是扔了吧。」
她轉身走向廚房的垃圾桶。
厲沉舟站起身,大步走過去,直接從她手裡把那團毛線抽走。
「你幹什麼?」蘇晚棠轉頭看他。
厲沉舟沒有回答。他抖開那條長短不一的圍巾,直接繞在自己的脖子上。
深灰色的粗毛線配著他同色系的家居服,竟然有一種詭異的和諧感。只是那幾個漏針的破洞明晃晃地掛在鎖骨處,顯得極其滑稽。
「厲老師,你瘋了?」蘇晚棠瞪大眼睛,「這東西丑得能辟邪。」
「我冷。」厲沉舟面不改色。
「現在是十月,客廳里開著二十六度的恆溫空調。」蘇晚棠提醒他。
「我體寒。」厲沉舟把圍巾的下擺往上扯了扯,蓋住下巴。
蘇晚棠看著他這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,氣笑了。
「你趕緊摘下來,毛線掉毛,你衣服上全沾上了。」蘇晚棠伸手去扯他脖子上的圍巾。
厲沉舟往後退了一步,躲開她的手。
他從褲兜里拿出手機,解鎖屏幕,打開前置攝像頭。
「你幹嘛?」蘇晚棠問。
厲沉舟舉起手機,鏡頭對準自己,順便把站在他面前的蘇晚棠也框了進去。
蘇晚棠還沒反應過來,厲沉舟已經按下了快門。
「拍照。」厲沉舟低頭看著屏幕上的照片。
照片裡,他脖子上圍著那條極其醜陋的圍巾,下巴微揚。蘇晚棠站在他側前方,正伸著手準備搶圍巾,臉上滿是錯愕。她左手腕上的帝王綠玉鐲在燈光下綠得晃眼。
厲沉舟點開微信,直接把這張照片發到了朋友圈。
沒有配文,只有一個句號。
蘇晚棠湊過去看他的手機屏幕。
「你發朋友圈了?」蘇晚棠不可置信,「你微信里加了多少文學院的老師和學生?你戴著這塊抹布發朋友圈,你江大高嶺之花的人設不要了?」
「我從來沒立過人設。」厲沉舟把手機扔回茶几上,「他們怎麼想,與我無關。」
茶几上的手機剛落下,屏幕就瘋狂亮起。
微信提示音連成了一片。
蘇晚棠低頭看了一眼。
屏幕上全是顧行舟發來的消息。
【老厲,你被綁架了就眨眨眼!】
【你脖子上圍的是什麼生化武器?你家抹布成精了?】
【等等,旁邊那個女生是誰?蘇晚棠?!】
【臥槽!你倆同居了?!】
【那鐲子……那不是你奶奶的命根子嗎?你真把傳家寶給她了?!】
顧行舟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往外蹦,大有把屏幕撐爆的架勢。
蘇晚棠看著那些感嘆號,覺得頭疼。
「顧老師已經瘋了。」蘇晚棠指著屏幕,「他肯定截圖了。明天全院都會知道你戴著一塊抹布在家發神經。」
「他不敢亂說。」厲沉舟走到飲水機旁,接了一杯溫水,遞給蘇晚棠,「喝水。」
蘇晚棠接過水杯。
「你把照片刪了吧。」蘇晚棠喝了一口水,「太醜了。」
「不刪。」厲沉舟拒絕得乾脆,「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禮物。」
「我沒說送給你。」蘇晚棠反駁。
「你剛才準備扔進垃圾桶。」厲沉舟看著她,「我撿回來的,就是我的。」
蘇晚棠徹底沒脾氣了。她發現厲沉舟在某些事情上,有著一種近乎無賴的偏執。
她把水杯放在中島台上,正準備回客廳收拾地毯上的毛線團。
她放在沙發上的手機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震動。
不是普通的微信提示音,而是她專門為蘇氏集團內部加密郵箱設置的特別提醒。
蘇晚棠腳步一頓。
她快步走到沙發前,拿起手機。
屏幕上彈出一封標紅的郵件。
發件人是蘇承業的首席秘書。
郵件標題只有簡短的幾個字:【蘇氏文化傳媒併購案突發阻擊,資金鍊預警。】
蘇晚棠盯著屏幕上的「阻擊」兩個字,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蘇氏集團的資金鍊一向穩健,蘇承業做事極其謹慎,絕對不可能在併購案這種關鍵節點上出現資金預警。除非,有人在背後做局,故意切斷了蘇氏的過橋資金。
厲沉舟走到她身後。
他注意到蘇晚棠緊繃的脊背,視線落在她手裡的手機上。
「怎麼了?」厲沉舟問。
蘇晚棠按下鎖屏鍵,屏幕瞬間變黑。
她轉過身,迎上厲沉舟的視線。
「蘇氏集團的內部郵件。」蘇晚棠開口,「我爸可能遇到麻煩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