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大國際會議中心。
穹頂的冷光燈全部亮起,將整個會場照得纖毫畢現。
蘇晚棠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基礎款的淺藍色襯衫,袖口挽到手肘,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論文初稿。
第一排是評委席。厲沉舟穿著黑色西裝,沒打領帶,坐在正中間的位置。陸培之坐在他左側,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。
評委席右側是贊助商貴賓席。顧清妤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職業套裝,坐在標著「曜星資本」名牌的座位上。
她今天沒戴那些誇張的珠寶,手裡拿著一支萬寶龍鋼筆,姿態擺得很足。
顧明軒沒來,顧清妤作為亞太區負責人的特派代表出席。
台上,大三學生沈奕正在進行PPT匯報。
「綜上所述,非遺文化在現代商業語境下的重構,必須依賴於品牌IP的孵化。」沈奕按下翻頁筆,屏幕上出現一張複雜的思維導圖,「通過線上線下的全渠道運營,實現文化價值向商業價值的轉化。我的匯報完畢,謝謝各位評委。」
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。
進入提問環節。
顧清妤第一個按下桌上的麥克風按鈕。
「沈同學的理論很豐滿。」顧清妤靠在椅背上,視線越過沈奕,直接落在評委席的厲沉舟身上,「但缺乏商業常識。」
全場安靜下來。
沈奕站在台上,額頭冒汗。
「曜星資本上周剛完成了一筆文化傳媒領域的併購案。」顧清妤轉頭看向沈奕,「我們在評估目標公司的非遺IP時,給出了百分之三十的溢價。沈同學既然談商業變現,不如算算,這百分之三十的溢價率,在資本重組的對賭協議中,需要多高的年化收益率才能填平?」
這是一個極其刁鑽的金融併購問題。
完全超出了漢語言文學專業學生的知識範疇。
台下的學生開始竊竊私語。
「這怎麼算?我們又不是學金融的。」
「曜星資本這是故意來砸場子的吧?」
「沈學長是厲教授帶的學生,顧清妤這是衝著厲教授去的。」
沈奕握著翻頁筆的手指發白。
「顧代表,我是文學院的學生。」沈奕硬著頭皮回答,「具體的財務模型,不在我的研究範圍內。」
「連基本的財務模型都不懂,談什麼商業重構?」顧清妤語氣嘲弄,「紙上談兵。這就是江大文學院教出來的優秀學生?」
這句話直接把矛頭指向了整個文學院,甚至指向了坐在評委席上的厲沉舟。
陸培之眉頭皺起,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𝟙𝟘𝟙𝕜𝕜𝕤.𝕔𝕠𝕞】
厲沉舟面無表情,伸手去按面前的麥克風。
他還沒碰到按鈕,第三排傳來一聲刺耳的麥克風嘯叫。
蘇晚棠站起身,手裡拿著一個無線麥克風。
「顧代表的併購案,確實很精彩。」蘇晚棠的聲音傳遍整個會議中心,「但拿一個註定失敗的案例來考校文學院的學生,不太合適。」
顧清妤猛地轉頭,死死盯著蘇晚棠。
「你算什麼東西,這裡有你說話的份?」顧清妤連麥克風都沒按,直接拔高音量。
「我是本次論壇的參會學生。」蘇晚棠舉起手裡的論文初稿,「按照論壇規則,自由辯論環節,任何學生都有權發言。」
蘇晚棠沒有給顧清妤打斷的機會,直接切入正題。
「顧代表剛才提到的百分之三十溢價,在金融學上叫商譽。」蘇晚棠語速平穩,吐字清晰,「曜星資本強行截胡那家文化傳媒公司,看似財大氣粗,實則是資本盲目擴張的典型反面教材。」
顧清妤臉色微變。
「你懂什麼資本擴張!」顧清妤按下麥克風,「曜星資本的資金鍊足以支撐任何規模的併購!」
「資金鍊再雄厚,也填不滿不良資產的窟窿。」蘇晚棠直視顧清妤的眼睛,「那家文化傳媒公司旗下有兩家連年虧損的院線資產。曜星資本在給出百分之三十溢價的同時,也把這兩家不良資產一併吞了進去。這在對賭協議中,不僅無法產生年化收益,反而會成為拖垮母公司現金流的毒藥。」
全場鴉雀無聲。
商學院的幾個評委教授紛紛坐直身體,目光驚詫地看著第三排那個穿著淺藍色襯衫的大一新生。
顧清妤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。
蘇晚棠說的每一個字,都精準踩在曜星資本這次併購案的死穴上。
顧明軒昨晚還在書房裡大發雷霆,說被人做局塞了兩家破產院線。
這個窮學生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?
「你少在這裡危言聳聽。」顧清妤強撐著反駁,「曜星資本有專業的風控團隊,不良資產早就剝離了。」
「剝離需要時間,也需要接盤俠。」蘇晚棠毫不退讓,「顧代表不如現在打個電話問問你們的風控總監,那兩家院線的債務剝離協議,第三方殼公司簽字了嗎?」
顧清妤啞口無言。
她根本不知道什麼第三方殼公司,她今天來只是為了背幾句顧明軒教她的專業術語,好在厲沉舟面前出風頭。
「顧代表剛才提到資金鍊雄厚。」蘇晚棠語氣平緩,「但據我所知,曜星資本在強行截胡目標公司時,動用了高倍槓桿。一旦過橋資金出現斷裂,你們連支付尾款的能力都沒有。這種走鋼絲的併購,也配叫商業常識?」
顧清妤臉色瞬間慘白。
過橋資金斷裂的事,顧明軒昨晚才在家裡發過脾氣,蘇晚棠怎麼會知道?
「傳統文化的商業重構,核心在於文化價值的長期沉澱,而不是資本市場的短期套現。」蘇晚棠繼續往下說,「曜星資本用做空和惡意併購的手段介入文化產業,只會製造資本泡沫。一旦泡沫破裂,別說百分之三十的溢價,連本金都會被二級市場反向做空,徹底套牢。」
蘇晚棠放下麥克風。
「沈學長的論文立足於文化本位,邏輯嚴密。」蘇晚棠看著顧清妤,「顧代表用資本市場的投機邏輯來否定文化重構的長期價值,這才是真正的缺乏常識。」
會議中心安靜了足足十秒。
商學院的一位老教授帶頭鼓起掌來。
緊接著,全場掌聲雷動。
顧清妤坐在貴賓席上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她準備了一肚子的專業術語,被蘇晚棠用更專業、更致命的底層邏輯直接碾碎。
評委席上。
陸培之放下保溫杯,偏頭看向厲沉舟。
「這丫頭不僅古文背得好,財商也高得離譜。」陸培之壓低聲音,「你平時在家裡教她的?」
「她自己懂。」厲沉舟看著台下的蘇晚棠。
「是個好苗子。」陸培之摸了摸下巴,「等這次論壇結束,我打算正式收她做關門弟子。你沒意見吧?」
「陸院長肯教,是她的福氣。」厲沉舟回答。
論壇繼續進行。
顧清妤再也沒有舉過一次手。她坐在位子上,如坐針氈。
兩個小時後,開幕式結束。
學生和評委陸續退場。
蘇晚棠收拾好桌上的資料,順著過道往外走。
剛走到會議中心側面的安全通道,一個人影擋住了去路。
顧清妤踩著高跟鞋,站在通道中央。
通道里沒有監控,光線昏暗。
「蘇晚棠,你今天出盡了風頭。」顧清妤開口,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怨毒。
「顧代表還有什麼商業問題需要請教?」蘇晚棠停下腳步。
「你別裝了。」顧清妤逼近一步,「你剛才說的那些內部數據,根本不是一個大一學生能查到的。是沉舟哥告訴你的,對不對?」
「厲老師很忙,沒空關注曜星資本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併購案。」蘇晚棠回答。
「除了他,還能有誰!」顧清妤咬牙切齒,「他為了讓你在論壇上出風頭,連厲氏集團的商業機密都拿給你用。他真是瘋了!」
「顧代表的想像力很豐富。」蘇晚棠繞開她,準備離開。
顧清妤伸手攔住她。
「你以為背幾組數據就能跨越階層?」顧清妤擋在蘇晚棠面前,「厲家要的是能給家族帶來利益的聯姻對象,不是一個只會耍嘴皮子的窮學生。」
「厲家要什麼,輪不到顧小姐來操心。」蘇晚棠語氣平穩。
「你以為你贏了?」顧清妤盯著蘇晚棠的眼睛。
「我沒想贏誰。」蘇晚棠看著她。
「厲家不可能接受一個窮光蛋。」顧清妤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