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廂內。
厲沉舟的手指還停留在安全帶的鎖扣上，距離極近。
「蘇同學，你身上的秘密越來越多了。」厲沉舟開口。
蘇晚棠視線往下，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。
「厲老師。」蘇晚棠抬起頭，「安全帶扣好了，可以開車了嗎？」
厲沉舟盯著她看了幾秒，收回手，坐直身體，發動引擎。
邁巴赫駛入主幹道。
「明天上午九點，帶上沈奕和最終版PPT，來我辦公室。」厲沉舟看著前方的路況，「複賽的評委比初審專業，顧清妤安排的人一定會從財務模型上找漏洞。」
「知道。」蘇晚棠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。
次日上午，文學院教師辦公室。
沈奕站在辦公桌前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厲沉舟坐在辦公椅上，手裡拿著雷射筆，指著投影幕布上的PPT。
「第三頁的盈利預測，把線性增長模型換成指數型。」厲沉舟語氣嚴厲，「下沉市場的裂變速度不是勻速的。你這種保守的算法，在專業投資人眼裡就是對市場缺乏認知。」
沈奕趕緊在筆記本電腦上修改數據。
蘇晚棠站在一旁，看著厲沉舟重新調整過的PPT架構。
原本偏向學術報告的計劃書，被厲沉舟硬生生改成了專業投行級別的商業路演PPT。每一頁的數據都直擊痛點，沒有任何廢話。
「下午兩點，國際會議中心。」厲沉舟關掉投影儀，「我下午有課，去不了現場。自己應付。」
「厲老師放心。」蘇晚棠合上電腦。
下午一點半，江大國際會議中心。
複賽現場座無虛席。
沈奕坐在候場區，不停地喝水。
「晚棠，我有點腿軟。」沈奕看著前排評委席，「顧清妤坐在第一排VIP席，她旁邊那個地中海男人，是江城商會的副會長張建平。我聽說曜星資本最近剛給江城商會贊助了一大筆錢。」
蘇晚棠順著沈奕的視線看過去。
顧清妤穿著一身定製職業裝，正偏頭和張建平低聲交談。
「不用管她。」蘇晚棠收回視線。
她的目光掃過評委席後方的一排嘉賓座。
那裡坐著一個穿著深酒紅色真絲襯衫的女人。女人戴著無框眼鏡，手裡拿著一份項目名冊，氣質極其出眾。她沒有和周圍的人交談，只是專注地看著手裡的資料。
「那是誰？」蘇晚棠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沈奕搖頭，「可能是組委會請來的外部投資人。」
兩點整，複賽正式開始。
前面的幾個項目依次上台，大多是校園跑腿、二手書交易等常規項目。評委們的提問也不痛不癢。
「下面有請七號團隊，項目名稱：基於非遺文化的下沉市場普惠教育APP。」主持人報幕。
蘇晚棠站起身，拿著翻頁筆走上台。
大屏幕上亮起PPT的首頁。
極簡的排版，精準的數據圖表，沒有任何花哨的動畫。
台下的評委們原本有些漫不經心，看到這份PPT的瞬間，幾個人同時坐直了身體。
顧清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蘇晚棠站在立式麥克風前，聲音平穩，語速適中。
「傳統的文化教育APP，都在爭奪一二線城市的高端用戶。這條賽道已經飽和。」蘇晚棠按下翻頁筆，「我們的目標，是三四線城市及縣域市場。」
五分鐘的路演，蘇晚棠把商業邏輯、技術壁壘、推廣渠道講得清清楚楚。
路演結束，進入答辯環節。
張建平第一個拿起麥克風。
「蘇同學，你的PPT做得很漂亮，像模像樣。」張建平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，「但商業不是做PPT。下沉市場的用戶，對價格極其敏感。他們連十幾塊錢的視頻會員都要借號看，你憑什麼認為他們會為你的文化課程付費？」
全場安靜下來。
顧清妤靠在椅背上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「張評委。」蘇晚棠直視張建平，「誰說我要賺用戶的錢？」
張建平皺眉。
「不賺用戶的錢，你做慈善？」張建平反問，「前期高昂的研發和伺服器成本，你打算怎麼填？靠學校發的那點創業基金？」
「賺B端的錢。」蘇晚棠按下翻頁筆，大屏幕跳轉到最後一頁的盈利模型，「流量池蓄滿後，直接對接地方政府的文旅項目。政府買單，用戶免費。」
張建平冷笑出聲。
「政府憑什麼買單？」張建平步步緊逼，「你一個大學生創業項目，有什麼資格去跟政府談合作？」
「憑政策風口。」蘇晚棠語氣沒有絲毫波動，「非遺文化傳承是目前的硬性指標。我們提供平台和精準的下沉流量，政府提供資金和政策支持。這叫政企合作。張評委既然是商會副會長，不會連今年的政策導向都沒看懂吧？」
台下傳來一陣低聲的議論。
張建平臉色一沉，被一個大一新生當眾質疑專業度，讓他下不來台。
「政企合作的周期極長。」張建平強詞奪理，「在政府資金到位之前，你的資金鍊斷了怎麼辦？」
「做輕資產IP授權。」
一個清冷的女聲從嘉賓席傳來。
所有人轉頭看過去。
那個穿著酒紅色真絲襯衫的女人放下手裡的名冊，拿起面前的麥克風。
「在APP內孵化非遺IP，授權給下沉市場的實體製造業，比如文具、日用品。」女人看著台上的蘇晚棠，「賺取授權費，反哺平台日常運營。對沖政府項目審批周期的風險。蘇同學，我說的對嗎？」
蘇晚棠看著那個女人。
這個應對方案，她確實寫在了商業計劃書的附錄里，但剛才路演時間有限，她沒有放進PPT。
這個女人不僅看懂了她的核心邏輯，還精準地抓住了附錄里的關鍵點。
「完全正確。」蘇晚棠點頭。
女人放下麥克風，帶頭鼓掌。
台下的其他評委見狀，也跟著鼓起掌來。
張建平拿著麥克風，臉色鐵青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顧清妤死死盯著台上的蘇晚棠，指甲幾乎掐進掌心。
下午四點，複賽結束。
蘇晚棠和沈奕走出國際會議中心。
「晚棠，你剛才太牛了！」沈奕激動得語無倫次，「張建平被你懟得臉都綠了。我們這次絕對能拿第一！」
「技術接口的優化不能停。」蘇晚棠提醒他，「決賽才是硬仗。」
「明白，我這就回宿舍改代碼。」沈奕背著包快步離開。
蘇晚棠站在台階上，準備回宿舍。
「蘇同學。」
身後傳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。
蘇晚棠轉過身。
那個穿著酒紅色真絲襯衫的女人走到她面前。近距離看，女人的五官極其精緻，眉眼間透著一股常年居於上位的凌厲，但看著蘇晚棠的眼神卻帶著幾分探究的笑意。
「您的提問很專業。」蘇晚棠開口，「謝謝您剛才在會上替我解圍。」
「我不是替你解圍。」女人看著她，「我只是陳述一個成熟的商業邏輯。你的項目很不錯，PPT做得更是超出了大學生的水平。背後有高人指點？」
「指導老師把關嚴。」蘇晚棠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女人輕笑了一聲。
她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張名片，遞給蘇晚棠。
「有沒有興趣聊聊投資？」女人問，「我對你的項目很感興趣。」
蘇晚棠雙手接過名片。
名片是極簡的白底黑字，沒有任何頭銜，只有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。
沈婉。
蘇晚棠看著這個名字，覺得有些耳熟，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聽過。
「沈女士。」蘇晚棠抬起頭，「項目目前還在比賽階段，暫時不考慮接受外部融資。」
「不急。」沈婉看著她，「你可以慢慢考慮。不過，我找你，也不全是為了投資。」
蘇晚棠微微皺眉。
「那您是為了什麼？」蘇晚棠問。
沈婉視線落在蘇晚棠的臉上，仔細打量了一番。
「為了看看，能讓我兒子親自下場改PPT的女孩，到底長什麼樣。」沈婉語氣隨意。
蘇晚棠愣住。
「您兒子？」蘇晚棠問。
沈婉看著她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「我叫沈婉。」沈婉開口，「厲沉舟的母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