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大國際會議中心門外的台階上。
蘇晚棠捏著那張白底黑字的名片,指尖微微用力。
「厲沉舟的母親。」蘇晚棠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,語氣平穩,沒有露出任何破綻。
沈婉看著面前這個大一新生。換作普通學生,聽到江大最年輕副教授的母親站在面前,多少會有些侷促。但蘇晚棠站得很直,眼神清明,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。
「厲教授在學術上很嚴謹。」蘇晚棠把名片收進口袋,「他指導我們的項目,完全是出於對比賽的負責。沈女士特意來找我,應該不是為了查厲教授的崗。」
沈婉笑出聲。
「我沒那麼無聊。」沈婉指了指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賓利,「去喝杯咖啡。我們聊聊你的項目。」
「沈女士,我還要回宿舍改代碼。」蘇晚棠拒絕。
「代碼是那個叫沈奕的男生在寫。」沈婉毫不留情地拆穿,「你負責商業架構。現在架構已經成型,你不需要改任何東西。上車。」
沈婉的語氣帶著常年居於上位的不容置疑。
蘇晚棠知道躲不過去。她跟著沈婉走到車旁,拉開后座車門坐了進去。
十分鐘後,賓利停在江大附近一家私密性極高的會員制咖啡廳門前。
兩人在靠窗的包廂坐下。
服務員端上兩杯黑咖啡。
沈婉從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蘇晚棠面前。
「五百萬。」沈婉開門見山,「買你這個項目百分之二十的股權。第一期資金兩百萬,明天就可以打進你們的對公帳戶。」
蘇晚棠看著桌上的文件,沒有伸手去拿。
五百萬,百分之二十的股權。這個估值對於一個連產品都還沒上線的大學生創業項目來說,簡直是天上掉餡餅。
但蘇晚棠不能接。
一旦接受了沈婉的投資,蘇氏集團獨女的身份、厲沉舟妻子的身份,全都會在後續的盡職調查中徹底暴露。
「沈女士。」蘇晚棠端起咖啡杯,「您給的估值太高了。我們的項目目前只是一個雛形,連最基礎的用戶數據都沒有。您這筆投資,風險極大。」
「我做的是天使輪。」沈婉靠在沙發上,「天使輪投的不是數據,是人。我看中你剛才在台上的反應速度。張建平那種老狐狸都被你堵得說不出話,你值這個價。」
「張評委只是不了解下沉市場。」蘇晚棠放下咖啡杯,「我們的項目核心是政企合作。這種模式周期長,回款慢。曜星資本就是因為看不到短期收益才撤資的。」
「曜星資本那幫人眼皮子淺。」沈婉冷哼一聲,「顧清妤那個小丫頭懂什麼投資?她只懂看報表。文化產業本來就是慢工出細活。我有足夠的耐心等你們把流量池蓄滿。」
蘇晚棠發現常規的商業風險根本勸退不了沈婉。
她只能換一種策略。
「沈女士,既然您懂文化產業,就應該知道,這種項目最怕資本過度干預。」蘇晚棠直視沈婉的眼睛,「如果您要投資,我必須提出三個條件。」
沈婉挑眉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「說來聽聽。」沈婉語氣里透著幾分興致。
「第一,拒絕任何形式的對賭協議。」蘇晚棠豎起一根手指,「我們不承諾日活用戶數量,也不承諾盈利時間表。一切按項目自身的節奏推進。」
沈婉放下杯子。
「沒有對賭,投資人的資金安全怎麼保障?」沈婉問。
「天使輪本來就是高風險高回報。」蘇晚棠回答,「您既然投的是人,就該承擔看走眼的風險。如果強加對賭,團隊為了完成指標,一定會動作變形,最終毀掉整個項目。」
沈婉看著蘇晚棠,沒有說話。
「第二。」蘇晚棠豎起第二根手指,「團隊必須擁有絕對的控制權。您占股百分之二十,但只有分紅權,沒有投票權。公司的任何決策,您不能干預。」
「同股不同權?」沈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,「蘇同學,你胃口不小。拿了我的錢,還不讓我說話?」
「外行指導內行,是創業死得最快的方式。」蘇晚棠語氣強硬,「您是資方,不是產品經理。如果您覺得不合理,這筆投資可以作罷。」
蘇晚棠在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。
這三個條件,在正常的投資邏輯里極其苛刻。尤其是對於一個毫無背景的大學生團隊,敢跟資方提「同股不同權」,簡直是痴人說夢。
她篤定沈婉會知難而退。
包廂里只有咖啡機運轉的微弱聲音。
沈婉突然笑了起來。
她笑得很大聲,甚至連眼角都笑出了細紋。
「好。」沈婉收住笑聲,「我答應你。」
蘇晚棠愣住。
「您答應?」蘇晚棠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「不要對賭,不干預決策,同股不同權。」沈婉把桌上的文件拿回來,直接翻到最後一頁,「我全盤接受。明天我會讓法務重新起草一份協議,按你說的條款寫。」
蘇晚棠眉頭緊鎖。
「沈女士,您不再考慮一下?」蘇晚棠試圖挽救,「這不符合常規的投資邏輯。」
「規矩是人定的。」沈婉看著蘇晚棠,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,「蘇同學,你剛才跟我談條件的樣子,簡直和我年輕時一模一樣。」
蘇晚棠手指微微收緊。
「我二十歲那年,拿著一份文化投資計劃書去找銀行貸款。」沈婉靠在沙發上,語氣裡帶著回憶,「那個行長讓我簽對賭,我直接把計劃書砸在他臉上,告訴他,我的腦子就是最好的抵押物。你今天敢跟我提同股不同權,證明你清楚自己手裡握著什麼籌碼。」
沈婉身體前傾,拉近距離。
「我最討厭唯唯諾諾的創業者。」沈婉盯著蘇晚棠,「你越是防著我,我越要投你。這個項目,我沈婉要定了。」
蘇晚棠徹底無語。
她搬出蘇氏集團法務部平時用來對付流氓資本的苛刻條款,本意是想把沈婉嚇跑,結果反而精準踩中了這位文化投資人的爽點。
「沈女士。」蘇晚棠深吸一口氣,「這件事我不能一個人做主。我需要回去和團隊商量。」
「可以。」沈婉點頭,「給你三天時間。三天後,我帶法務去江大找你簽約。」
「還有指導老師。」蘇晚棠搬出最後的擋箭牌,「厲教授對這個項目傾注了很多心血。他明確要求過,在拿到國獎之前,不接受任何外部融資。他認為過早引入資本會破壞項目的純粹性。」
沈婉冷笑一聲。
「厲沉舟懂個屁的商業。」沈婉毫不客氣地評價自己的兒子,「他成天泡在故紙堆里,滿腦子都是學術理想。商業的本質是跑馬圈地,等你們拿到國獎,黃花菜都涼了。這件事你不用管,我去跟他說。」
蘇晚棠看了一眼手機屏幕。
「沈女士,我下午還有一節專業課。」蘇晚棠站起身,「快遲到了。我先回學校。」
「去吧。」沈婉沒有阻攔,「記得看協議。」
蘇晚棠推開包廂的門,快步走出去。
直到走出咖啡廳,被外面的冷風一吹,蘇晚棠才覺得後背有些發涼。
沈婉的直覺太敏銳,行事作風極其霸道。如果真的讓她介入項目,馬甲掉落只是時間問題。
必須讓厲沉舟出面,把這筆投資攪黃。
咖啡廳包廂內。
沈婉看著窗外蘇晚棠快步離開的背影,端起已經有些涼的黑咖啡喝了一口。
「有意思。」沈婉自言自語了一句。
她拿出手機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。
「我在上課。」厲沉舟壓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。
「上什麼課,出來接電話。」沈婉語氣強硬。
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走動的聲音,隨後是關門聲。
「說。」厲沉舟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冷。
「我今天去看了江大那個創業大賽的複賽。」沈婉開口,「看中了一個項目。基於非遺文化的下沉市場普惠教育APP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「您去複賽現場幹什麼?」厲沉舟問。
「閒著無聊,去看看現在的大學生都在玩什麼。」沈婉回答,「那個主講的女孩叫蘇晚棠。邏輯清晰,膽子夠大。我剛才跟她喝了杯咖啡,提出五百萬占股百分之二十,她居然敢跟我提同股不同權。」
「她拒絕了您。」厲沉舟陳述事實。
「對,她拒絕了。」沈婉笑了一聲,「她拿你當擋箭牌。說你這個指導老師不允許項目過早融資,怕破壞純粹性。厲沉舟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迂腐了?」
「我的學生,我自然要替她把關。」厲沉舟語氣平穩。
「少拿指導老師的架子壓人。」沈婉不吃這一套,「這個女孩的商業直覺極其敏銳,假以時日,絕對是個狠角色。我不管你用什麼理由,明天出面,幫我把這個團隊拿下。」
「我拒絕。」厲沉舟回答得乾脆。
「你拒絕無效。」沈婉語氣不容置疑,「她既然聽你的,你就負責去給她做思想工作。這筆投資我投定了。你要是不幫忙,我就天天去江大文學院堵她。」
「您別去打擾她。」厲沉舟聲音沉了下來。
「那就按我說的做。」沈婉直接掛斷電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