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棠停在行李轉盤旁，抬手捂住聽筒。
機場廣播仍在播報後續航班，周圍旅客拖動行李箱的聲音也清晰得無法掩飾。她原本準備好的宿舍謊言，連十秒都沒撐住。
「古籍項目需要查一批京藏資料，臨時增加了出差安排。」蘇晚棠迅速調整說辭，「我怕你和媽媽擔心，所以打算落地後再報平安。項目組有人同行，住宿和交通都已經安排好了。」
電話另一端安靜片刻。
蘇承業剛結束一場商業晚宴，正坐在京華國際酒店的行政套房裡。秘書遞來的明日會議日程還放在桌上，他卻已經沒心情看。
女兒從小就會藏事。小時候打碎顧佩蘭的古董花瓶，她也能抱著膠水研究半天，直到修復失敗才主動承認。如今同樣的語氣出現，說明所謂項目出差至少藏了一半真相。
「把項目負責人的電話給我，我向對方確認安全安排。」蘇承業沒有直接拆穿，「我正好也在京城，明天下午結束會議後去接你。你媽媽最近一直念叨你瘦了，我們一起吃頓飯。」
蘇晚棠拖著行李走向出口，心裡迅速計算時間。「項目涉及未公開資料，外部人員不能隨便聯繫負責人。明天從早到晚都有查閱安排，結束時間無法確定。你忙自己的會議，我回江城以後再陪你和媽媽吃飯。」
「既然你沒時間出來，我讓司機給你送點東西。」蘇承業看了一眼秘書，「把酒店地址發過來，不需要你下樓，司機交給前台就走。」
這一步更難拒絕。
蘇晚棠只能報出王鹿鳴替她預訂的京華國際酒店。說完以後，她才聽見父親身邊傳來熟悉的酒店歡迎提示音。
她腳步一頓。「爸，你現在住在哪裡？」
蘇承業拿起桌上的房卡，語氣恢復自然。「京華國際，明天的產業轉型峰會就在這裡舉行。既然你也住同一家酒店，省得司機跑一趟。四十分鐘後到大廳，我等你。」
電話掛斷後，蘇晚棠站在到達口，第一次後悔讓王鹿鳴訂距離會場最近的房間。
京城能容納大型會議的酒店很多，她和父親偏撞進了同一棟樓。厲沉舟參加的學術會議位於東側會議中心，蘇承業的產業峰會則占用西側宴會廳。兩邊共享大堂和行政電梯，想完全避開幾乎沒有可能。
她撥通王鹿鳴的電話，把情況說了一遍。
王鹿鳴剛結束一局遊戲，聽完後坐直身體。「你爸平時查崗這麼准？京華國際今天同時接待兩場會議，他還能和你住進同一家，運氣未免太好了。」
「他要求四十分鐘後在大堂見面。」蘇晚棠看了一眼時間，「我如果直接拒絕，他會讓秘書查項目資料。古籍項目確實有京城合作單位，但這次沒有任何人和我同行。」
王鹿鳴迅速打開酒店內部結構圖。「我堂姐王聽瀾今晚正在酒店二層辦藝術展。展廳有獨立貴賓通道，可以從地下停車場進入。你先坐車去北門，我讓她派人接你。」
「房間登記怎麼辦？前台需要本人核驗身份。」
「堂姐替你訂的是藝術展合作房，手續可以在貴賓接待室辦。」王鹿鳴停頓了一下，語氣變得嚴肅，「不過你爸只要去前台問，酒店不會透露住客信息，卻可能確認你有沒有辦理入住。你必須想辦法拖住他。」
蘇晚棠看著父親剛發來的消息。
「我在一樓咖啡廳，到了直接過來。」
她回復自己還要等項目組成員，預計一小時後到酒店。隨後拖著行李上了網約車，直奔京華國際北門。
酒店大堂內，蘇承業看完消息，抬手叫來秘書周凱。
「讓司機去機場到達層看一眼，不要接觸她。再聯繫古籍項目的京城合作單位，確認今晚有沒有江大學生抵達。」
周凱遲疑了一下。「蘇總，小姐已經成年。我們直接查她的行程，她知道後可能會生氣。」
「只確認安全，不碰她的私人通信。」蘇承業靠進沙發，眉心壓著擔憂，「她第一次獨自來京城，落地後先騙我在宿舍，隨後又不肯見面。她如果只是查資料，不需要這樣躲著家裡。」
周凱領命離開。
半小時後，蘇晚棠從酒店地下停車場進入貴賓通道。王聽瀾親自下來接她。
王聽瀾二十七歲，穿著藝術展開幕式的黑色禮服，眉眼間與王鹿鳴有幾分相似。她看了一眼蘇晚棠的小行李箱，笑意裡帶著明顯的好奇。
「鹿鳴說你來京城旁聽學術會議，順便給丈夫一個驚喜。她沒告訴我，你還要躲自己父親。蘇家教這麼嚴格，大學周末出門也要接受查崗？」
「我爸只是過度擔心。」蘇晚棠跟著她進入員工電梯，「如果讓他知道我一個人追著厲沉舟跑來京城，他會當場把我送回機場。」
王聽瀾替她按下十五樓。「今天酒店裡有不少江城商圈的人。蘇承業如果參加產業峰會，身邊的司機和保鏢都認識你。等會兒別從主電梯下樓，會議中心有展廳連廊，我帶你繞過去。」
兩人剛到十五樓，電梯門便緩打開。
走廊盡頭站著兩名穿深色西裝的男人，其中一個正是常年跟在蘇承業身邊的保鏢陳崢。
蘇晚棠認出對方時，陳崢也朝電梯裡看了過來。
王聽瀾反應很快，側身擋住蘇晚棠，抬手將自己的披肩罩到她肩上。「展品臨時出了問題，你先跟我去庫房。別抬頭，工作人員正在找人。」
她挽住蘇晚棠，帶著她從電梯另一側出去。
陳崢看見那道被遮住大半的身影，眼底浮起疑惑。他跟隨蘇家多年，對蘇晚棠的走路習慣非常熟悉。剛才那名女孩雖然穿著陌生外套，手裡行李箱的掛件卻像是蘇晚舟送給姐姐的生日禮物。
他沒有上前攔人，只拍下一張背影照片，發給周凱。
「十五樓發現疑似小姐的人，和王家大小姐的堂姐在一起。」
王聽瀾刷開展廳庫房的門，把蘇晚棠拉進去。門關上後，她才鬆開手。
「你爸的人守在客房層，北門也有人進來。現在回房風險太高，先換件衣服。藝術展閉館後，我從內部連廊送你去會議中心。」
蘇晚棠取下披肩，打開王鹿鳴發來的實時消息。「厲沉舟的主題發言三點開始，距離現在還有四十分鐘。我已經拿到公開場次旁聽確認，不能因為躲人錯過入場。」
王聽瀾從備用服裝里找出一件寬鬆外套，又遞給她口罩和工作證套。「工作證不能給你使用，容易違反酒店管理規定。你跟在撤展團隊後面走，進入會議中心再拿自己的旁聽函。」
蘇晚棠換好外套，把頭髮盤進帽子裡。她剛準備出門，蘇承業的視頻電話再次打了過來。
王聽瀾看見屏幕上的備註，挑了下眉。「接不接？你繼續不接，他很可能親自上樓找房間。」
蘇晚棠接通視頻，將鏡頭對準庫房裡一面空白展板。「我們已經到資料庫，手機需要統一保管。我只能說幾分鐘，今晚結束後再聯繫你。」
蘇承業仔細看著她身後的牆面。「京城合作單位的資料庫設在酒店裡？」
「項目組臨時借用會議空間。」蘇晚棠把畫面控制在肩部以上，「爸，你不是還要參加峰會嗎？別把時間全用來查我的行程。等工作結束，我會主動去見你。」
蘇承業看著女兒戴著口罩和帽子的模樣，心裡疑慮更重。他沒有繼續逼問，只提醒她注意安全，隨後結束通話。
周凱很快將調查結果送進咖啡廳。
「京城古籍合作單位今晚沒有安排江大學生查閱資料。小姐提交過一份古典文獻聯盟公開會議的旁聽申請，審批時間是今天上午。東側會議中心的主講嘉賓里，有一位來自江城大學。」
蘇承業翻開會議名單，目光停在「厲沉舟」三個字上。
這個名字有些熟悉。他前段時間讓人整理過江大文學院教師資料，其中就有這位最年輕的副教授。女兒在他的課程里拿到過高分，古籍項目也與他所在團隊有關。
蘇承業合上名單。「先別驚動她。查清厲沉舟和晚棠除了師生關係，還有沒有其他接觸。」
東側會議中心外，蘇晚棠跟著王聽瀾穿過藝術展連廊，總算避開了主樓大堂。
公開場次已經開始檢票。她取出旁聽確認函和學生證，工作人員核對姓名後，遞給她一張臨時證件。
隔著會議廳厚重的木門，裡面傳來主持人的介紹聲。厲沉舟的名字清晰落入耳中。
蘇晚棠接過證件，壓低帽檐。「現在進去會打擾發言嗎？我坐最後面就行。」
工作人員替她推開側門，低聲提醒：「厲教授的主題發言已經開始，後門進去只剩最後一排。需要我帶您找位置嗎？」
「不用，最後一排正好。麻煩您別告訴他，我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