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棠沿著牆邊走到最後一排，在最靠近側門的位置坐下。
會場燈光集中在前方，後排只留下足夠記錄的微光。她摘下帽子，口罩依舊遮著大半張臉，又將臨時旁聽證翻到胸前，免得工作人員再次核查。
厲沉舟站在主講台中央。
他今天穿著她親手搭好的深灰色西裝，領帶是行李箱裡那條暗紋款。屏幕上顯示著主題標題，《地方古籍數位化保護中的文本邊界》。
蘇晚棠在江大聽過他的課，也看過他主持項目會議。可真正坐進全國性學術會議，她才知道厲沉舟在這個領域擁有怎樣的分量。
台下坐著多所高校的教授和文獻機構負責人。厲沉舟面對那些資歷遠高於自己的前輩，語速始終平穩。他沒有依賴講稿，只在展示數據時回頭確認頁碼。
「現有數位化項目容易追求錄入規模，卻忽略版本關係。文字進入資料庫以後，檢索效率會提高，原始載體中的批註位置、墨色變化和裝幀信息卻可能被壓縮。後續研究者看到的文本，已經過一次無形篩選。」
他調出一頁殘捲圖像，將兩種錄入結果並列放在屏幕上。
「左側採用普通文字轉錄，右側保留版面坐標與修改痕跡。兩份數據都可以稱為數位化成果，可它們能夠支撐的研究深度完全不同。」
蘇晚棠低頭記錄，唇角慢揚了起來。
這個男人離開講台後，會在冰箱上貼滿吃飯提醒，也會因為她晚睡，板著臉沒收零食。站到台上以後，那些藏在生活細節里的耐心全部變成了清晰嚴謹的方法。
前排一名白髮教授翻了幾頁會議材料，抬手示意主持人。
主持人暫停發言環節，將麥克風遞了過去。
白髮教授看向厲沉舟，語氣帶著審視：「厲教授提出保留版面坐標和修改痕跡，理論上當然理想。可地方古籍數量龐大，基層機構資金有限。按照你的標準推進，單頁處理成本至少提高三倍。最後可能出現樣本做得漂亮，大部分材料仍舊無法入庫的局面。」
會場內有人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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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晚棠也停下筆。這個問題直接卡住了方案落地。厲沉舟如果只強調研究價值，很容易被歸入脫離實際的年輕學者。
厲沉舟沒有急著反駁。他切換屏幕，調出一張分級表。
「齊教授提出的成本問題，也是我們試點階段遇到的第一項限制。因此方案沒有要求所有材料使用同一標準。我們按照版本稀缺度、文本損傷程度和研究價值，將資料分為三級。基礎材料完成通用錄入，重要版本保留版面坐標，孤本與殘本進入深度建模。」
他將試點成本放大，數據精確到單頁耗時。
「這樣處理以後，整體成本增加百分之二十七。基層機構無需一次更換設備，現有掃描成果也能繼續使用。標準提高需要過程，不能讓資源條件較弱的收藏單位被擋在項目之外。」
齊教授重新翻看資料，神情中的質疑淡了幾分。
第二個問題很快從右側席位傳來。
一名文獻科技公司的負責人拿起麥克風：「厲教授一直強調人工審定，可人工校勘正是數位化項目最昂貴的部分。現在識別模型已經能夠處理大多數常用異體字，繼續投入大量專業人員，會不會降低技術更新的意義？」
厲沉舟看向對方：「模型識別準確率的統計範圍，通常來自清晰樣本。進入殘卷、俗字和地方抄本後，結果會明顯下降。技術可以減少重複勞動，最終判斷仍需由了解版本背景的人完成。」
對方繼續追問：「如果模型經過專項訓練呢？貴校目前的試點樣本量有限，很難證明人工審核長期具有必要性。」
蘇晚棠聽出了其中的鋒芒。
這家公司正在爭取聯盟下一期技術項目。如果厲沉舟承認模型可以替代人工，文獻機構便會提高技術採購比例。年輕學者堅持人工審核，容易被扣上保守的評價。
厲沉舟卻將一張沒有標註出處的手稿投到屏幕上。
「這份材料曾經過三個模型識別，平均準確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五。單看數字，它已經具備直接入庫條件。」
會場出現輕微議論。
他放大第四行，將一個被模型統一識別的字圈了出來。
「這個字在全文出現七次，模型全部識別為同一個常用字。結合當地女學記錄和避諱習慣，其中兩處應當採用另一種釋義。錯誤比例很低，卻會改變人物關係，也會讓後續研究得出相反結論。」
蘇晚棠認出了那段材料。
它來自《江城女學錄》的外圍參照文獻。她在實驗室里核對過類似寫法，厲沉舟卻沒有引用項目內部成果，只使用公開樣本完成論證。
「數位化的價值在於擴大研究能力。」厲沉舟放下遙控器，視線掃過會場，「如果為了追求漂亮的準確率，主動忽略剩餘的差異，這項工作只完成了存儲，沒有完成保護。」
會場安靜片刻，隨後響起掌聲。
坐在主席中央的韓敘章老先生摘下眼鏡，主動向主持人要過麥克風。
韓敘章已經七十多歲，是國內古典文獻整理領域最早推動資料庫建設的學者之一。他很少在年輕學者發言結束前公開評價，此刻卻直接翻到了會議材料最後一頁。
「厲沉舟，你這套分級標準做了多久？」
厲沉舟回答得從容：「框架準備了兩年，正式試點九個月。目前樣本量仍然有限，部分成本數據需要繼續觀察。」
韓敘章點了點頭：「知道自己的材料能夠證明什麼，也知道哪些結論暫時不能下，比寫出一套漂亮方案更難。明天下午有一場閉門討論，你把完整試點數據帶過來。聯盟下一階段的地方文獻標準，需要聽你的意見。」
主持人神色微變。
那場閉門討論原定名單里全是重點高校的資深負責人。韓老當眾邀請厲沉舟，意味著他已經進入聯盟核心專家的視線。
坐在蘇晚棠旁邊的研究生壓低聲音，對同伴說道：「江大這位厲教授才二十四歲吧？韓老上次主動邀請年輕學者參加閉門會，還是三年前。」
同伴翻看簡介：「二十四歲已經是副教授，還負責地方文獻項目。之前有人說江大為了宣傳硬推年輕典型，現在看來，他確實壓得住場。」
蘇晚棠聽見這些評價，心裡的驕傲幾乎藏不住。
她忽然理解了厲沉舟為何能忍受家族質疑，堅持留在江大。講台和文獻並非他逃避繼承責任的地方，而是他靠自己走出來的位置。
問答進入最後一輪。
一名青年學者詢問基層項目如何建立審核隊伍。厲沉舟回答到一半，目光習慣性掃過後排。
蘇晚棠下意識低頭，想用筆記本擋住臉。
她今天穿著王聽瀾臨時找來的寬鬆外套，頭髮也盤進帽子裡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會場有近三百人，最後一排燈光昏暗，她覺得厲沉舟沒有理由認出自己。
下一秒，台上的聲音停頓了半拍。
厲沉舟的視線越過一排座椅，準確落在她身上。
蘇晚棠握筆的手僵住。
厲沉舟看見了她胸前翻過來的旁聽證，也看見了她無意識捏住筆帽的動作。那個動作只在她心虛時出現。昨晚視頻里還聲稱準備回宿舍的人，如今正縮在京城會場最後一排，試圖把自己藏進陰影里。
主持人等了兩秒，輕聲提醒：「厲教授，基層審核隊伍的問題，您是否還需要補充？」
厲沉舟收回視線，嘴角卻多了一點極淺的笑。
「需要。剛才看見一位意料之外的旁聽者，有些走神。」
會場裡響起善意的笑聲。蘇晚棠迅速拉高口罩，恨不得連眼睛一起遮住。
厲沉舟繼續回答，語氣恢復平穩，可他每隔幾分鐘便會向最後一排看一眼。
蘇晚棠徹底放棄逃過他視線的打算。她拿出手機，給王鹿鳴發了一條消息。
「驚喜暴露了。他已經發現我。」
王鹿鳴很快回覆：「現在跑還來得及嗎？」
蘇晚棠看了一眼側門。距離她只有三步，會議結束後完全可以先離場，再發消息解釋。
她剛把筆記本裝進包里，台上的發言便正式結束。韓敘章率先起身，幾名高校負責人也拿著材料圍向厲沉舟。有人想邀請他參加晚宴，還有人遞出名片詢問合作。
蘇晚棠抓住背包帶，悄往側門移動。
厲沉舟隔著人群看見她的動作，將遞來的名片交給會務助理。他向韓敘章欠身說明片刻，隨即繞開前排座椅，徑直朝最後一排走來。
一名聯盟秘書追上他，語氣焦急：「厲教授，韓老還在等您確認明天下午的材料，幾位負責人也想和您單獨談。您現在離場，後面的安排怎麼處理？」
厲沉舟腳步未停，目光始終鎖著即將摸到側門的蘇晚棠：「麻煩告訴韓老，我五分鐘後回來。我太躲在最後一排，已經準備趁我過去之前逃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