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厲沉舟站在江灣一號地下車庫,第一次對妻子的春節計劃產生了懷疑。
蘇晚棠沒有讓他開車,手裡只拿著兩個帆布購物袋,還提前下載了公交換乘路線。
「批發市場周圍不好停車,春節前堵車至少半小時。我們坐地鐵過去,買完東西再叫車,交通成本可以省掉一半。」
厲沉舟看了一眼她列出的採購清單:「茶葉、補品和送給岳父岳母的禮物,可以去商場統一購買。批發市場人流複雜,你還準備買兩隻活雞,返程很難處理。」
「商場禮盒有一半價格花在包裝上,我爸媽不會喜歡。」蘇晚棠收起手機,替他圍好圍巾,「你今天負責提東西,價格交給我。誰先擅自付款,回家以後負責整理全部年貨。」
厲沉舟沒有反駁,陪她擠上早高峰後的地鐵。
城南年貨批發市場已經掛滿紅燈籠。入口兩側全是春聯、窗花和糖果攤位,喇叭里循環播放促銷信息。蘇晚棠剛走進去,便準確找到王鹿鳴推薦的第一家鋪子。
老闆拿起一對印著燙金字的燈籠:「這種質量好,掛三年都不褪色。兩隻一百二,你們新婚用最合適,我再送一對小掛件。」
蘇晚棠捏了捏燈籠骨架,轉身便走:「旁邊同規格六十八,您這對接縫還有鬆動。五十五加兩包窗花,可以就裝起來。」
老闆急忙攔人:「小姑娘,六十八那家用的是薄紙,我這裡成本都不止五十五。你加十塊,我送春聯。」
「春聯去年的日期,贈品清庫存也要有誠意。」蘇晚棠指向貨架內側,「六十,加那套沒有印年份的窗花。您省得重新收貨,我們也不繼續比價。」
老闆看著她熟練的架勢,又看向旁邊穿著長大衣的厲沉舟:「你愛人太會算了。先生,你說句話,這個價格真沒利潤。」
厲沉舟接過打包好的燈籠,神色平靜:「家裡的採購由她決定。您如果無法接受,我們可以繼續往裡走。」
老闆原以為這個氣質斯文的男人容易說話,聽完只能認命裝袋:「六十就六十。你們兩口子一個會砍,一個完全不幫外人,我今天算開張了。」
蘇晚棠掃碼付款,回頭朝厲沉舟揚了揚眉:「表現合格。等會兒買堅果時繼續保持,不許因為攤主說兩句辛苦就主動加價。」
厲沉舟提著燈籠跟在她身後:「我只擔心你砍價以後,對方把我們列入拒絕接待名單。年貨市場還有兩條街,你最好給商家保留基本利潤。」
兩人沿著市場一路採購。
蘇晚棠對各類商品的日常價格十分熟悉。糖果按散裝稱重,紅棗現場拆袋檢查,連裝飾用的紅繩都要比較粗細。厲沉舟起初還會詢問是否需要禮盒,後來已經學會在她談價格時保持安靜。
走到茶葉攤位時,他停了下來。
攤主剛打開一盒明前茶,厲沉舟便認出產地與等級。這類茶葉平時進入厲家,價格不會低於五位數。蘇晚棠卻繞過禮盒,挑中旁邊最普通的罐裝茶。
「我爸平時喝茶只看濃不濃,買太好的也是浪費。這個口糧茶耐泡,罐子還能裝東西,兩百以內正合適。」
厲沉舟沒有拆穿她父親出現在產業峰會貴賓通道的事,只把那盒普通茶放進購物袋:「岳父喜歡什麼,我目前只能聽你的判斷。等正式見過面,再按他的習慣準備。」
蘇晚棠動作頓了一下:「今年春節未必有機會見。我還沒跟家裡說結婚,先把年貨帶回去試探態度。你暫時留在江灣一號,等我處理好再安排。」
厲沉舟沒有在市場裡追問,只記住了她話里的遲疑。
採購進行到中午,帆布袋已經裝滿。蘇晚棠仍惦記清單最後兩隻雞,帶著厲沉舟進入生鮮區。
攤主從籠里抓出兩隻,熟練地稱重:「自家散養,淨重七斤六兩。你們要活的還是處理好?活的價格高一點,春節送長輩體面。」
蘇晚棠想起顧佩蘭以前提過,鄉下親戚送來的雞燉湯更香,於是決定買活的。攤主用繩子固定好雞腳,又在外面套了透氣網袋。
厲沉舟低頭看著兩隻仍在撲騰的雞,沉默了幾秒。
他可以在學術會議上面對數百名專家,也能處理突發衝突,卻從未在批發市場研究過活雞應該怎麼提。
蘇晚棠把其中一隻遞過去:「抓繩結,別碰翅膀。它們回家以後先放陽台,我聯繫附近店家處理。」
厲沉舟接過兩隻雞,另一隻手還掛著紅燈籠和三袋堅果。黑色大衣下擺被雞翅掃過,他難得後退了半步。
附近攤主認出他買年貨時一直聽妻子安排,忍不住笑道:「小伙子長得這麼斯文,提雞倒也挺穩。回去好表現,岳父一高興,紅包少不了。」
蘇晚棠拿出手機,對準他拍了一張。
照片裡,江大最年輕的副教授站在堆滿年貨的市場中央,左手提著兩隻活雞,右手掛著紅燈籠,腕間還套著一串平價福字掛件。
厲沉舟任由她拍完,才提醒:「這張照片不能發論壇。被學生看見以後,下學期的課堂紀律會受影響。」
「我只發宿舍群。」蘇晚棠檢查照片,笑得肩膀發顫,「王鹿鳴昨天還說你見家長會被趕出來。憑這張照片,你已經提前擁有工薪家庭模範女婿的氣質。」
消息發進宿舍群不到十秒,王鹿鳴便連續回了六個表情包。
沈知微評價厲教授為婚姻付出太多,高雲舒則認真詢問兩隻雞的重量,並建議處理時去掉部分雞皮。
厲沉舟將東西放進網約車後備廂,終於騰出手按住蘇晚棠的手機:「照片留在群里可以。誰如果轉發,我會從下學期課堂展示標準里重新評估信息保密能力。」
蘇晚棠把手機藏到身後:「厲教授拿課程威脅學生,陸院長知道以後會先評估你的師德。況且你提雞的畫面很親切,有助於改善高嶺之花的公眾形象。」
兩人回到江灣一號,光是分類年貨便花了一個下午。
厲沉舟把燈籠掛在客廳,蘇晚棠將糖果和堅果分裝。所有禮物加起來不到兩千元,包裝也十分普通。厲沉舟看著那罐兩百元以內的茶葉,再次想起蘇承業身邊的機場負責人和保鏢。
他越來越確定,蘇晚棠對自家經濟狀況的理解存在很大偏差。
傍晚,蘇晚棠剛把兩隻雞安排妥當,手機便響了。
屏幕上顯示蘇承業。
她擦乾手接通電話:「爸,我們剛放寒假。我買了一些年貨,過兩天帶回去。你和媽媽如果有別的需要,提前發清單給我。」
電話另一端,蘇承業正在書房看周凱送來的調查資料。
厲沉舟,二十四歲,江大副教授,古典文獻聯盟新晉核心成員。公開履歷乾淨得幾乎挑不出問題,隱藏在履歷外的厲家身份,卻讓這場婚姻遠比普通師生關係複雜。
蘇承業合上文件,語氣聽不出異樣:「年貨不用你操心。你瞞了家裡這麼久,總該給我和你媽媽一個正式交代。晚棠,今年過年,把你那個神秘老公帶回來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