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棠握著手機，半天沒有回答。
厲沉舟正在客廳掛最後一隻燈籠。聽見電話里提到自己，他回頭看了過來。蘇晚棠迅速走進書房，順手關上門。
「爸，你從哪裡聽說我有老公？學校里傳言很多，你不能看見幾張照片就直接下結論。」
蘇承業靠在椅背上，耐心已經接近極限：「你在機場躲進別人懷裡，還讓對方用大衣遮住你的臉。昨晚我又收到結婚登記的確認消息。你準備繼續告訴我，那也是古籍項目的特殊工作安排？」
蘇晚棠心口一沉。
結婚登記屬於個人信息，父親不會通過不合規渠道調取。唯一可能，是她前段時間提交家庭保險材料時，婚姻狀態觸發了蘇家長期合作機構的資料更新。
她知道這件事再也瞞不住，只能壓低聲音：「我們領證時間不長，事情發生得也很突然。我原本準備期末結束以後回家說明，你提前知道只會增加誤會。」
「突然到連父母都沒有資格知情？」蘇承業語氣沉了幾分，「你剛滿十八歲，結婚對象還是任課教師。我沒有馬上去江大找他，已經給足了你自己解釋的時間。春節把人帶回來，我要當面確認他怎麼對你。」
蘇晚棠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圈。
江城蘇家目前居住的宅子位於半山住宅區。光是入戶安保和院內車庫，便無法用普通公司職員的福利房解釋。家裡的保姆、司機和收藏室更經不起厲沉舟細看。
她以前沒有認真懷疑父母的收入。蘇承業總說房子是早年親戚留下的，車輛屬於公司調配，顧佩蘭那些從不在外使用的首飾也被歸為家族舊物。
可厲沉舟已經開始懷疑蘇承業的職位。真把人帶進半山宅子，蘇家維持多年的普通職工口徑當天就會徹底失效。
蘇晚棠停下腳步：「帶他回去可以，但不能在現在的家裡見。你們那套房太招眼，他已經懷疑你在蘇氏擔任高層，我還沒有準備好解釋家庭情況。」
蘇承業眉頭一跳：「你結婚時沒有調查清楚對方家庭，如今反倒要求我搬家配合？晚棠，我們從小教你低調，沒有教你用謊言維持婚姻。」
「你們對外一直說自己是普通職員，我只是沿用了家裡的說法。」蘇晚棠據理力爭，「厲沉舟同樣有事情沒向我交代，我們正在等合適的機會坦白。春節第一次見面，我不希望雙方的全部疑點一起爆發。」
蘇承業聽見「同樣有事情」幾個字，目光落到厲沉舟的資料上。
女兒還不知道自己嫁的是厲氏繼承人。厲沉舟似乎也沒查明蘇家身份。兩個隱富家族養出來的孩子，各自提防對方因為錢改變感情，最後竟把婚姻過成了普通教師與普通學生的日子。
蘇承業壓住複雜情緒：「你想在哪裡見？」
「我租一套普通公寓，最好是老小區兩居室。你和媽媽提前過去住一天，就說那是我們家長期租住的房子。」蘇晚棠越想越覺得可行，「家裡不用留下貴重物品，車也別開過去。吃飯準備家常菜，聊天儘量避開公司項目。」
書房另一端安靜了很久。
蘇承業掌管蘇氏多年，參加過無數次跨國談判，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被親生女兒安排進老舊出租屋，扮演收入普通的公司職員。
「你為了考察丈夫，讓我和你媽媽陪著演戲。萬一他以後知道真相，你準備怎麼解釋今天這套安排？」
「我會承擔後果。」蘇晚棠坐到書桌前，語氣軟了下來，「爸，我知道這個要求很胡鬧。可領證以後，他對我一直很好，也從沒問過家裡能給我什麼。我想先讓你們看到他這個人，再處理兩邊的身份問題。」
蘇承業沒有立即答應。
顧佩蘭推門進入書房，將剛泡好的茶放到桌上。她聽了後半段通話，直接從丈夫手裡拿過手機。
「房子我來安排。你爸年輕時住過的舊公寓還在，目前交給物業代管。地方不大，家具也很普通，收拾一下就能用。」
蘇承業看向妻子，壓低聲音提醒：「那套房頂層管道老化，物業上個月還說廚房滲水。你真準備讓我去那裡過年？」
顧佩蘭捂住聽筒，眼裡帶著笑：「女兒第一次帶丈夫回家，你不親眼看看能放心？住兩天舊房子又不會少一塊肉。正好看看那位厲教授遇到普通岳父時，態度會不會改變。」
蘇承業沉默片刻，最終拿回手機：「房子可以安排，我也會配合你的普通職工家庭。但見面時問什麼，由我決定。你不能提前教厲沉舟答案，更不能中途替他解圍。」
「只要你別把公司開會那套帶到飯桌上，我保證不攔著。」蘇晚棠鬆了一口氣，「媽媽需要準備普通一點的衣服，你也別戴平時那塊表。家裡最好留幾張水電繳費單，生活痕跡要自然。」
蘇承業太陽穴輕跳：「蘇晚棠，你安排得這麼熟練，準備把父母當成臨時演員？」
「主要演員只有你和媽媽。」蘇晚棠想起家裡還有一個最容易說漏嘴的人，「晚舟必須提前培訓。他見到厲沉舟以後不許提遊艇、馬場和海外度假，更不能說家裡車庫有幾輛車。」
門外偷聽的蘇晚舟推門進來，滿臉不服：「姐，我可以配合演普通高中生，但你得先把姐夫照片發給我。我連人都不認識，見面以後怎麼自然稱呼？」
顧佩蘭接過手機，替女兒作出決定：「照片不用發。見面時再認識，反應更真實。你先把自己那些限量球鞋收起來，春節穿校服就夠了。」
蘇晚舟低頭看著腳上的鞋，第一次意識到這場家庭表演已經開始。他原本只覺得姐姐突然結婚很刺激，如今聽見父親也要搬去舊公寓，興奮程度迅速超過擔憂。
蘇承業卻沒有半點興奮。
掛斷電話後，他讓周凱暫停舊公寓的翻新計劃，只做基礎清潔。隨後又要求司機把常用車輛全部留在半山住宅，春節當天只能安排一輛最普通的舊車停在小區外。
周凱聽完整套要求，表情難得出現空白：「蘇總，您確定要親自住進去？那套房面積不到九十平方米，樓道沒有電梯，廚房水管還在等待維修。」
蘇承業翻開厲沉舟的資料，語氣壓著不滿：「女兒認為只有住在那裡，才能看清她丈夫的人品。你讓人按照普通家庭標準備，不能留下蘇氏的任何標誌。我要看看厲家的繼承人面對一個住舊公寓的岳父，還能不能保持現在這份體面。」
江灣一號內，蘇晚棠結束通話後，迅速打開租房平台。
顧佩蘭雖然提供了舊公寓，她仍不放心。她把普通家庭可能出現的物品列成清單，又搜索春節家宴的家常菜單。看到一半，她想起厲沉舟觀察細節的能力，心裡重新沒了底。
厲沉舟能夠從機場通道、酒店接待和隨行保鏢判斷蘇承業身份。父親即便換掉衣服，常年發號施令的習慣也很難藏住。顧佩蘭更熟悉品牌與收藏，一頓飯說錯一句，整個普通職工家庭便會出現漏洞。
她走出書房時，厲沉舟已經掛好燈籠，正在整理送給岳父母的禮物。
兩百元的茶葉、平價保暖用品、批發市場買來的堅果，還有兩隻已經處理好的雞。每一樣都符合蘇晚棠口中的工薪家庭，卻讓她看得更加心虛。
厲沉舟注意到她臉色不對，放下手裡的禮盒：「岳父不同意我過去，還是他對我們的婚姻有意見？你可以把顧慮直接告訴我，我會提前準備。」
「他同意見面，時間定在除夕前一天。」蘇晚棠走到沙發旁坐下，手指無意識地按著租房頁面，「我爸問題很直接，可能還會考察你的收入、工作和家庭關係。我媽看起來溫和，實際上比他更容易發現漏洞。」
厲沉舟在她身邊坐下，替她關掉不斷刷新的房源信息：「見父母需要坦誠，提前編答案才容易出錯。我會說明自己的工作與婚姻態度，也會接受他們對年齡和師生關係的質疑。」
蘇晚棠抬頭看著他，心裡的壓力沒有減輕：「如果他們住得很普通，生活習慣也和你想像中不同，你會不會覺得這段婚姻給你增加了負擔？」
厲沉舟握住她的手，語氣認真：「我去見他們，是因為他們養大了我想共度一生的人。住房和收入不會改變這件事。厲太，你現在需要做的只有帶我進門。」
蘇晚棠想到那套即將啟用的老舊公寓，又想到父親根本藏不住的上位者氣場，仍忍不住提醒：「我總覺得這次見面會出事。你到時候無論看見什麼，都先別追問我。」
厲沉舟將她拉進懷裡，低聲安慰：「別怕，岳父岳母會喜歡我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