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棠並沒有因為這句安慰放下心。
除夕前一天早上,她提前兩個小時趕到舊公寓。樓道窄得只能容兩個人錯身,牆角堆著鄰居尚未收走的紙箱。六樓沒有電梯,她一路爬上來,剛推開門,便看見蘇承業坐在塑料凳上,沉著臉與頭頂的漏水聲對峙。
廚房門口放著一隻搪瓷盆。
水珠從老化管道的接口落下,每隔幾秒砸進盆底。物業昨晚臨時換過密封圈,早上又開始滲水。
蘇承業穿著一件七十九元的深灰色抓絨外套,袖口有些短,裡面的襯衫領子卻熨得過分平整。他坐在不到九十平方米的老房子裡,背脊挺直,神情嚴肅,硬是把塑料凳坐出了董事會議席的氣勢。
顧佩蘭則穿著網上臨時買來的針織開衫。她平日習慣真絲和羊絨,毛線摩擦皮膚不到半小時,手腕已經紅了一圈。
「你終於來了。」顧佩蘭抬了抬手,語氣依舊溫和,「這件衣服商家標註親膚,我穿了二十分鐘,已經開始懷疑普通人的皮膚結構與我存在差異。你爸那件更麻煩,拉鏈每動一次都響,他從早上到現在沒敢脫。」
蘇承業看向妻子:「衣服質量與今天的見面沒有關係。只要對方態度端正,環境再差一點也能談。況且這套房當年住過幾年,沒有你說得那麼難以忍受。」
廚房又落下一滴水。
蘇承業的目光跟著水珠移動,眉心壓得更低。
蘇晚舟穿著校服從臥室出來,手裡捧著一盒剛拆封的廉價拖鞋。他看熱鬧看得十分開心:「爸剛才坐沙發,結果彈簧響了。他怕把沙發坐壞,只能換塑料凳。媽又發現家裡的鹽過期三年,現在廚房連一碗麵都做不了。」
蘇晚棠放下帶來的食材,先檢查了一遍客廳。
舊房子雖然保留多年,物業昨天卻打掃得太乾淨。茶几沒有水漬,鞋櫃裡沒有舊鞋,連冰箱內部都散發著剛消毒後的氣味。這樣的房子看著普通,生活痕跡卻少得可憐。
她打開蘇承業面前的電視,將頻道調到本地民生新聞,又把桌上的財經雜誌收進柜子。
「爸,厲沉舟觀察細節很仔細。你等會兒別一直坐得這麼直,更不能用現在這種眼神盯著他。普通公司職員見女婿,最多擔心工作和收入,沒人會把客廳弄出季度述職的氣氛。」
蘇承業沒有調整坐姿:「他未經父母同意,和剛滿十八歲的學生領證。我願意坐在這裡聽他解釋,已經足夠克制。至於我用什麼眼神看他,不在你能規定的範圍內。」
「您當然可以問,但別暴露公司的事。」蘇晚棠從包里取出一張提前準備的家庭資料卡,「我昨晚重新整理過。您在蘇氏下屬單位做行政管理,媽媽以前做過會計,現在家照顧晚舟。房子是長期租住,每月租金兩千七,水電自理。」
蘇晚舟接過資料卡,看見最後一行,笑出了聲:「家庭娛樂項目是飯後散步和看電視。姐,你怎麼沒把樓下棋牌室寫進去?爸如果會打兩圈麻將,普通職工形象應該更完整。」
蘇承業冷眼掃過去:「你先把手機里的馬場照片和遊艇視頻刪掉。等會兒見到厲沉舟,你少開口。誰敢在飯桌上說漏一個字,寒假剩餘時間全部留在這裡寫作業。」
蘇晚舟嘴角的笑意消失一半。
顧佩蘭打開冰箱,把蘇晚棠買來的雞蛋、青菜和肉放進去。她看完女兒準備的資料卡,語氣多了幾分無奈:「你爸能記住公司上千名中層的任職情況,卻未必記得白菜多少錢一斤。厲沉舟若問家裡平時怎麼過日子,這場戲很容易在三句話之內結束。」
「所以要提前練。」蘇晚棠將一張超市小票放到蘇承業面前,「青菜四塊二,雞蛋每斤六塊五,豬肉二十三。您等會兒聊生活就說這些,別主動延伸到供應鏈成本。」
蘇承業盯著小票,忍了片刻才開口:「我今天只審查厲沉舟的人品,沒有義務背菜價。他如果靠幾張超市小票判斷岳父是否普通,只能說明他的判斷能力存在問題。」
「他會判斷,是因為您根本藏不住。」蘇晚棠把他手邊的保溫杯換成舊玻璃杯,「上次在機場,負責人親自送您進貴賓通道,他已經懷疑您在蘇氏擔任高層。今天如果再出現漏洞,我沒辦法繼續解釋。」
提到機場,蘇承業的臉色更沉。
女兒那天躲在書店裡,被一個男人用大衣擋得嚴實。他當時沒有看清人,如今卻已經能夠確定,那道讓他覺得熟悉的背影就是厲沉舟。
厲家的繼承人親自陪女兒乘經濟艙,又在機場配合她躲避父親。這件事放在外人眼裡或許算體貼,蘇承業卻越想越覺得這兩個人膽子太大。
顧佩蘭看出丈夫情緒不對,將舊玻璃杯推到他面前:「今天先看孩子怎麼相處。晚棠肯主動帶人回家,說明她在意這段婚姻。你若從進門開始便擺出談判架勢,最後問不出真話,還會把女兒推到對面。」
蘇承業端起玻璃杯,剛喝一口,放在茶几上的手機便響了。
周凱的名字出現在屏幕上。
他接通電話,聲音習慣性沉穩:「上午的會議先取消。收購方案讓投資部重新核算,核心條款等我回去再定。海外團隊如果追問,就告訴他們……」
蘇晚棠一把按住手機的話筒。
客廳里安靜下來。
蘇承業看向女兒,眼底帶著被打斷後的不滿。蘇晚棠指了指那張家庭資料卡,壓低聲音:「普通行政人員不會在家取消收購會議,更不會讓海外團隊等他定核心條款。您現在告訴周叔,今天要陪家人買菜,任何工作都等節後處理。」
蘇承業額角微動:「公司項目已經推進三個月,不能因為你丈夫登門便暫停全部流程。我只是遠程確認條款,不會當著他的面接電話。」
「那就讓周叔改稱呼。」蘇晚棠把手機遞迴去,「他每次開口都叫蘇總,隔著門也能聽見。您今天的職務是行政主管,手底下最多管五個人。」
電話另一端的周凱聽見全部內容,沉默得十分專業。
蘇承業深吸一口氣:「周凱,今天不要聯繫我。公司所有事項交給分管負責人,除非出現無法控制的風險,否則等明天再說。」
周凱停頓半秒:「好的,蘇主……蘇先生。」
電話掛斷以後,蘇晚舟趴在沙發扶手上,肩膀抖得厲害。他沒敢笑出聲,臉已經憋紅。
蘇承業將手機調成靜音,目光轉向兒子:「你如果覺得有趣,可以下樓跑十圈。舊小區沒有健身房,正好符合今天的家庭條件。」
蘇晚舟馬上坐直:「我覺得姐的安排非常合理。爸現在從服裝到稱呼都很普通,只要別用審下屬的眼神看姐夫,肯定不會暴露。」
「還有聊天內容。」蘇晚棠把重點重新拉回來,「千萬別提股票、併購、高爾夫!要聊菜價、廣場舞!厲沉舟如果問您平時有什麼愛好,您就說周末陪媽媽去公園散步。」
蘇承業壓著火氣:「我從未跳過廣場舞,更不會為了考察女婿編造這種經歷。你媽媽如果真在公園跳舞,我可以陪她過去,但不能要求我參與。」
顧佩蘭整理著茶几上的瓜子,淡定補充:「他陪我去過公園,只是那次為了看附近一塊商業用地。厲沉舟若繼續追問,最好把時間定在三年前,免得與你爸近期行程衝突。」
她原以為自己擅長處理複雜局面,直到今天才發現,讓父母扮演普通職工比重寫六門期末資料更累。
廚房裡的漏水速度又快了一些。顧佩蘭換了一個更大的盆,蘇承業終於從塑料凳上起身,準備聯繫物業。
蘇晚棠攔住他:「物業師傅正在別的樓修暖氣,下午才來。這個情況正好保留,普通老房子有點小問題很正常。您別再讓周叔從蘇氏工程部調人,昨天那支維修隊穿著統一工裝進小區,已經被鄰居問了三次。」
「管道漏水會影響做飯。」蘇承業看向不斷落下的水珠,「厲沉舟第一次登門,總不能讓他坐在客廳里聽一下午滴水聲。」
「他如果介意這點,今天正好能看清態度。」顧佩蘭將丈夫拉回塑料凳,「你要求住進舊房子時已經同意配合,現在只剩半小時。與其折騰水管,不如先練習怎麼稱呼他的工作單位。」
蘇承業沉默幾秒,生硬地開口:「江城大學。」
「別說成江大項目合作單位,也別問他們學院的年度預算。」蘇晚棠拿起他手腕上的表檢查,確認已經換成普通石英表,才稍微放心,「您見到人以後先讓他進門,別堵在門口審。媽媽負責聊天,晚舟負責拿禮物。我坐在厲沉舟旁邊,誰說漏嘴,我會馬上換話題。」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舊樓隔音很差。男人停在門前,購物袋輕碰門框,發出細微聲響。
蘇承業坐姿沒有任何變化,客廳氣場卻沉了下來。顧佩蘭迅速把丈夫的手機扣在財經雜誌上,蘇晚舟抱著拖鞋站到門邊,興奮得眼睛發亮。
門鈴響起。
蘇晚棠站到門後,最後回頭警告父親:「爸,先讓人進門,您今天只是普通岳父。」
蘇承業冷看向房門:「你先問清楚是誰,我還沒有正式承認他這個女婿。」
蘇晚棠按下通話鍵:「誰?」
門外的厲沉舟聲音清晰:「晚棠,是我。我來見岳父岳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