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舟已經搶先打開房門。
厲沉舟站在狹窄樓道里,深色大衣肩頭沾著一點寒氣,手裡提著四隻包裝普通的袋子。紅燈籠露在最上方,下面裝著堅果、保暖用品和處理好的兩隻雞。
他原本準備了更正式的禮物,最後仍按照蘇晚棠的要求,只帶了批發市場採購的東西。唯一臨時更換的是茶葉,外包裝依舊保留那隻不足兩百元的鐵罐。
「姐夫好。」蘇晚舟打量他兩秒,主動伸手接禮物,「我是蘇晚舟。家裡提前開過會,讓我少說話、多幹活。你如果想了解家庭情況,最好直接問我姐。」
蘇晚棠眼前一黑:「誰讓你把家庭會議說出來的?」
「你只說不能提遊艇和馬場,沒說會議也屬於保密內容。」蘇晚舟把袋子抱進客廳,回頭朝厲沉舟壓低聲音,「我爸從早上等到現在,心情一般。你先做好準備,他看公司高管也用這種眼神。」
蘇承業的視線落了過來。
蘇晚舟馬上閉嘴。
厲沉舟換上拖鞋,先向顧佩蘭問好,隨後走到蘇承業面前。他沒有刻意表現親近,姿態也未顯得侷促。
「叔,我是厲沉舟。很抱歉直到今天才正式登門。領證前沒有徵求您和阿姨的意見,這件事責任在我,您有任何疑問都可以直接問。」
蘇承業沒有伸手接他帶來的茶葉。
他從厲沉舟進門開始,便在觀察這個年輕人。衣服沒有明顯標誌,腕錶也換成普通款式,姿態卻騙不了常年在高位上的人。厲沉舟面對他的審視沒有迴避,連呼吸節奏都未改變。
「你和晚棠已經領證幾個月,現在才想到登門,責任兩個字說得太輕。」蘇承業指了指對面沙發,「先坐。今天沒有學校老師,也沒有厲家的長輩替你說話,我只以父親身份問你幾個問題。」
蘇晚棠剛想開口,顧佩蘭便拉住她,帶她去廚房倒水。
顧佩蘭並不反對丈夫施壓。女兒十八歲突然結婚,任何父母都需要確認對方能否承擔後果。只是蘇承業已經知道厲沉舟的家世,今天的問題很難保持單純。
厲沉舟坐下以後,沙發里的舊彈簧輕響了一聲。他神色如常,視線從漏水的廚房掃過,很快回到蘇承業臉上。
蘇承業把一張紙放到茶几上:「年齡、職業、收入、住房情況和家庭成員,全部說清楚。你如果連最基本的信息都向妻子隱瞞,今天這場見面沒有繼續的必要。」
蘇晚棠端著水杯出來,腳步微頓。
這份資料看似尋常,厲沉舟若真的回答家庭身份,雙方的偽裝便會同時被撕開。她正準備替他緩和,厲沉舟已經接過那張紙。
「我二十四歲,目前任江大文學院副教授。工資、項目補貼和公開學術收入相對穩定,能夠承擔兩個人的日常支出。現在居住的房子可以長期使用,沒有貸款壓力。家庭成員包括父母、奶和一個妹妹,父母常年忙於工作,與我生活往來不多。」
蘇承業眼神微沉:「你刻意避開父母職業,也沒有說明住房來源。厲教授在學術報告裡回答問題,也會這樣省略核心信息?」
客廳里的氣氛壓得蘇晚舟不敢吃瓜子。
厲沉舟聽出對方話里的鋒利,仍舊沒有失態:「住房由家裡安排,父親經營企業,母親從事文化投資。具體企業涉及家庭隱私,我與晚棠已經約定,等雙方準備好以後再完整說明。今天您若認為這份回答缺乏誠意,我可以接受,但我不會用未經家人同意的信息換取暫時認可。」
蘇承業盯著他看了幾秒。
厲沉舟明知蘇家已經調查過身份,依舊沒有借厲氏繼承人的名頭給自己增加籌碼。他在舊公寓裡面對穿著廉價外套的岳父,也沒有流露輕慢。
這份分寸遠超普通年輕教師。
「你很會說話。」蘇承業靠進塑料椅背,語氣沒有緩和,「可婚姻不能靠表達能力維持。晚棠剛上大學,未來四年會發生很多變化。你比她年長六歲,又是學院教師,這段關係里天然占有更多話語權。你怎麼證明自己沒有利用她的依賴?」
「我已經迴避她所在班級的命題、閱卷、成績錄入與評優流程。她的項目資格交由院級委員會管理,我無法單獨決定。」厲沉舟看向蘇晚棠,語氣沉穩,「生活中出現分歧時,她有權拒絕我。她的學業、朋友和未來選擇都不會因為婚姻讓步。我能提供保障,但不會替她決定人生。」
蘇晚棠握著水杯的手鬆了一些。
這些話厲沉舟以前沒有完整說過。他在生活中一直這樣做,卻很少把原則擺到明面上。
蘇承業仍然沒有放過他:「如果她四年以後決定離開江城,或者認為十八歲時的選擇過於衝動,你會怎麼處理?我要聽真實態度,不接受保證永遠不會改變之類的空話。」
「我會盡力讓她願意留下,也可以陪她去新的城市。」厲沉舟停頓片刻,「如果她在充分考慮後仍然決定結束婚姻,我會尊重她,確保她不因這段關係損失學業和應有權益。我希望那一天永遠不會出現,但不能用愛限制她的退路。」
蘇承業原本準備的幾個問題,忽然失去了繼續追問的必要。
顧佩蘭看著厲沉舟,眼底多了幾分滿意。這個年輕人沒有在岳父面前承諾誇張的永遠,也沒有用厲家的資源證明能力。他給女兒留下選擇權,這比任何高價禮物都可靠。
蘇晚舟終於敢拿起一顆瓜子,小聲評價:「姐夫這份回答如果放進語文閱讀理解,至少能拿滿分。我爸問這麼久,他連水都沒喝一口。」
蘇承業看向兒子:「你可以回房間寫作業。」
「今天放寒假。」蘇晚舟迅速把瓜子放回去,「老師提倡勞逸結合,我負責在客廳活躍家庭氣氛。」
顧佩蘭被逗笑,拿過厲沉舟帶來的茶葉:「先泡茶。沉舟走了六層樓,還提著這麼多東西,不能一直坐著接受詢問。午飯時間還早,有話慢說。」
蘇承業注意到那隻普通鐵罐,並未放在心上。
厲沉舟卻起身接過茶罐:「阿姨,我來。茶葉需要控制水溫,第一泡不適合久悶。」
他熟練地燙過舊茶壺,放入適量茶葉。熱水衝下去以後,沉穩的岩茶香氣很快散開。顧佩蘭動作一頓,抬眼看向那隻毫不起眼的罐子。
她出身老牌名門,對茶葉並不陌生。這股香氣絕非批發市場兩百元的口糧茶。
蘇晚棠卻沒有察覺。她坐到厲沉舟身邊,壓低聲音提醒:「你剛才回答得很好。我爸如果繼續問資產情況,你就說婚後開支有明確記錄,別跟他討論企業經營。」
厲沉舟看了她一眼:「岳父問題時使用了核心信息、省略條款和風險權益。他在蘇氏下屬單位只負責行政管理?」
「公司職級高一點,平時接觸的項目比較多。」蘇晚棠拿起杯子擋住表情,「你今天答應過我,看見任何異常都先別追問。」
兩個人的聲音很低,蘇承業卻將他們的神色變化看得清楚。
他越來越確定,女兒對蘇家的真實規模沒有完整認知。厲沉舟顯然也在克制調查欲。兩個家族繼承人坐在漏水的舊房子裡,默契地維護著普通家庭表象,場面荒唐得讓他心情複雜。
茶泡好後,厲沉舟先給顧佩蘭與蘇承業倒了一杯。
蘇承業原本只想像征性喝一口。茶湯入口以後,他的動作卻停住了。
岩韻乾淨,焙火已經完全退去,尾調裡帶著極難偽造的老叢木質香。這批正岩大紅袍數量極少,蘇承業幾年前在一場私人茶會上喝過一次。當時主人只拿出半罐,價格沒有公開。
眼前這杯的品質還要更高。
他放下杯子,重新看向那隻標價不足兩百元的鐵罐,眼神徹底變了。
蘇晚棠察覺異常,試探著開口:「爸,茶太濃了嗎?這罐是在批發市場買的,您如果喝不習慣,我給您換白開水。」
蘇承業沒有理會女兒,目光壓在厲沉舟身上:「這茶,你從哪裡拿到的?」
厲沉舟迎著他的視線:「家中長輩給我的。岳父若想問價格,我確實答不上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