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承業端起茶杯，又仔細品了一口。
「家中長輩把這種等級的茶葉給你，你卻裝進批發市場的鐵罐送人。」他看著厲沉舟，語氣里多了試探，「厲教授，你不清楚它的價值，還是覺得用普通包裝更適合今天這間房子？」
蘇晚棠聽出不對，拿過茶罐聞了聞：「這不是我們當天買的茶？我記得原來的香氣沒有這麼明顯。」
厲沉舟沒有隱瞞：「昨晚換過。第一次見岳父岳母，只帶批發市場的口糧茶不夠尊重。原包裝過於顯眼，我擔心增加你父母的負擔，所以保留了這隻罐子。」
「你家長輩平時送茶都不標價格？」蘇晚棠盯著他，「這罐到底值多少？」
「我確實沒有購買記錄。」厲沉舟將茶罐放回桌上，「家裡保存了幾罐，奶知道我要見長輩，讓人送來一罐。你如果介意，我下次提前告訴你。」
蘇承業聽見奶兩個字，已經能夠確認茶葉來自厲老太。
厲家早年收藏過一批正岩老茶，外界只知道數量稀少。厲老太能隨手拿出一罐給孫子見岳父，已經表明厲家對這段婚姻的態度。
蘇承業心裡的敵意減輕半分，臉上仍舊沒有表現。
「禮物貴重只能說明長輩重視，與你本人是否適合結婚沒有直接關係。」他將杯子放下，看了一眼廚房，「既然你說能夠承擔家庭責任，今天的午飯由你準備。家裡沒有保姆，佩蘭早上手腕不舒服，我也很少下廚。」
顧佩蘭看向丈夫。
蘇承業年輕時住在這套房裡，做飯水平雖然稱不上出色，簡單家常菜並不成問題。他現在把廚房推給第一次登門的女婿，刁難的意思已經擺到桌面上。
蘇晚棠準備起身：「菜是我買的，我和他一起做。厲沉舟平時工作忙，今天沒必要讓他一個人負責一桌飯。」
蘇承業平靜阻止：「你們結婚以後，難道每頓飯都要共同完成？他剛才說能照顧你，我只看一次實際表現。你坐下，不准去廚房幫忙。」
厲沉舟脫下大衣，將襯衫袖口折到手肘：「可以。叔和阿姨有什麼忌口，提前告訴我。晚棠不能吃太重的辣味，午飯我會單獨控制。」
顧佩蘭眼底笑意更深：「我沒有忌口。你叔血壓需要注意，鹽少一點。晚舟正在長身體，肉菜可以多準備兩道。廚房裡的調料昨天剛買，你找不到東西就叫我。」
厲沉舟點頭，提著食材進了廚房。
舊公寓的廚房很窄，兩個人同時轉身都會碰到。漏水的管道懸在水槽上方，搪瓷盆已經接了小半盆水。厲沉舟先關掉水槽下方的角閥，檢查接口，又拿出手機照了照老化位置。
蘇承業站在門口：「物業下午才來，你只需要做飯。水管問題不用處理，免得拆壞以後整棟樓停水。」
「漏水位置在室內支管，不影響樓上樓下。」厲沉舟取下舊密封圈，觀察過裂口，「接口老化，重新纏密封帶再更換墊圈就能解決。樓下有五金店，我買材料回來最多二十分鐘。」
「你還會修水管？」蘇晚舟擠到廚房門邊，懷疑地打量他，「姐說你是文學院教授，我以為你平時只負責看古書。」
厲沉舟洗淨手，開始處理雞肉：「國外訪學時租過一套老公寓，房東維修效率很低。燈具、水管和簡單家電出現問題，只能自己解決。」
蘇承業沒有出聲。
厲沉舟切菜的動作同樣熟練。雞塊大小均勻，薑片和配料分開放置，處理完生肉以後立即清洗刀具與案板。他沒有為了表現廚藝選擇複雜菜式，只根據冰箱現有食材安排了一鍋雞湯、一條清蒸魚和三道家常菜。
蘇晚棠被父親按在客廳，仍不放心地朝廚房看：「厲沉舟在家會做飯，您不用故意盯著。他剛結束期末工作，本來可以留在江灣一號休息，今天願意過來已經很有誠意。」
「他做一頓飯，你便開始心疼。」蘇承業拿起電視遙控器，語氣發酸，「你從小到大回家那麼多次，也沒見你因為我工作忙，主動要求廚房少做兩道菜。」
「家裡以前有廚師。」蘇晚棠說到一半，忽然意識到失言，迅速改口，「我是說公司食堂有廚師，您加班時又不用自己做飯，情況當然不同。」
客廳安靜了兩秒。
厲沉舟在廚房裡擰開水龍頭，水聲剛好蓋過後半句。他沒有回頭，唇角卻輕微動了一下。
蘇承業冷看著女兒：「你如果再主動替他解釋，我會增加考察項目。」
蘇晚棠閉上嘴，決定暫時放棄拯救這場見面。
厲沉舟燉上雞湯以後，下樓購買配件。回來時，他除了墊圈和密封帶，還帶了一隻新的角閥。舊閥門內部已經鏽蝕，繼續使用很可能在春節期間徹底損壞。
蘇承業站在旁邊看他拆裝：「你判斷故障倒是熟練。學校副教授的收入有限，平時還要負責家中維修，生活壓力應該不小。」
這句話表面在談水管，實際仍在追問厲沉舟的經濟情況。
厲沉舟擰緊接口，打開閥門測試：「生活壓力主要來自時間。收入可以通過項目和專業能力提高，維修家中物品只是一項基本生活能力。晚棠願意節省開支，我尊重她的習慣，但不會要求她因為收入降低生活質量。」
蘇承業看著新接口，挑不出問題：「如果她以後想創業，需要一筆遠超你收入的資金，你準備怎麼辦？」
「先判斷項目是否值得投入，再明確她需要丈夫支持，還是需要平等投資人。」厲沉舟擦乾手上的水，「前者由家庭資產承擔風險，後者需要按商業規則確定權益。感情不能代替項目評估，也不能成為拒絕她的理由。」
蘇承業的目光再次變了。
普通高校教師很少會自然區分家庭資產與投資權益。厲沉舟回答時沒有停頓，顯然接觸過真正的商業決策。
這小子藏得比女兒想像中更深。
水管修好以後，廚房終於安靜下來。厲沉舟重新洗手，繼續準備午飯。他將魚腹內的水分擦乾，控制蒸製時間，又把蘇晚棠那份菜提前盛出，之後才在剩餘菜里加入辣椒。
顧佩蘭走進廚房，本想幫忙擺盤，看見他單獨留出的那份青菜，態度徹底軟了下來。
「晚棠小時候吃重辣容易胃疼，後來住宿總跟著同學吃，我們提醒很多次也沒用。」顧佩蘭將盤子端到餐桌，「你能記住她的習慣，比會做多少道菜都重要。她性格看著清醒，真正遇到在意的人，反而容易把自己的需求放到後面。」
厲沉舟關小湯鍋的火：「我知道。她有時不願意說，我會多留意。阿姨可以把她以前的飲食習慣告訴我，免得她每次都說什麼都能吃。」
蘇晚棠聽見這段話，忍不住走到廚房門口：「媽，您別把我小時候挑食的記錄全部交代出去。我現在能照顧自己，厲沉舟也沒有義務按照兒童食譜養我。」
「你如果真能照顧好自己，初雪那天就不會穿一件毛衣去操場。」厲沉舟將最後一盤菜遞給她，「端出去，小心盤底燙。」
顧佩蘭看著女兒乖接過盤子，眼裡的滿意已經藏不住。
蘇承業坐在餐桌主位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他原本想從厲沉舟身上找出浮躁、傲慢或者敷衍。幾個小時下來，對方既能承受質問，也願意進廚房處理瑣事，連漏水的管道都順手修好。
更麻煩的是，妻子與兒子明顯已經倒向厲沉舟。
蘇晚舟喝了一口雞湯，眼睛都亮了：「姐夫，你做飯比我姐強多了。以後她如果欺負我，我能不能去你們家住兩天？我睡沙發就行，吃飯按頓付費。」
蘇晚棠夾走他碗裡的雞腿：「你先把剛才差點說漏嘴的帳解釋清楚。今天這頓飯沒有你的勞動成果，雞腿歸廚師。」
厲沉舟把自己碗裡的雞腿放到蘇晚舟面前：「給他吧。晚舟正在長身體，你喜歡吃的話，廚房還有。」
蘇晚舟看向蘇承業，表情里寫滿了姐夫比父親好說話。
蘇承業放下筷子：「一隻雞腿就把你收買了。厲教授做飯和維修的能力已經看過，接下來可以談點正事。」
蘇晚棠感覺到桌下氣氛變化，鞋尖輕碰了一下厲沉舟，提醒他少說。
顧佩蘭給丈夫盛了一碗湯：「今天是家庭見面，工作問題留到年後。沉舟第一次來，你別把飯桌變成會議室。」
蘇承業沒有接受妻子的勸阻。他從厲沉舟修水管時那段回答里，已經聽出遠超普通教師的商業素養。眼前這頓飯若就此結束，他今晚很難睡著。
蘇晚棠再次在桌下碰了碰厲沉舟，語氣帶著警告：「爸，今天只吃飯，您別再考他了。」
蘇承業抬眼看向厲沉舟：「最後一個問題。厲教授，你對江城現在的商業格局怎麼看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