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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章 飯桌藏不住鋒芒

2026-09-10 10:52:04 作者: 清淚染初雪

  厲沉舟放下湯勺,沒有馬上回答。

  桌下,蘇晚棠的鞋尖已經抵住他的腳踝,力度不重,警告意味卻十分明確。她早上花了兩個小時叮囑父親別談股票、併購和公司格局,最後還是沒能攔住這場臨時商業考核。

  蘇承業把女兒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,臉色更沉:「晚棠,你剛才答應不替他解圍。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,我只想看看厲教授平時除了古籍,還關不關心自己生活的城市。」

  「關心可以,沒必要在飯桌上寫行業報告。」蘇晚棠將腳尖往旁邊移了移,語氣儘量自然,「厲沉舟教文獻學,您突然問商業格局,和讓會計師現場分析《說文解字》差不多。」

  厲沉舟側過臉看她:「岳父既然問了,我可以談幾句。你放心,我不會把午飯變成學院講座。」

  蘇晚棠剛鬆一口氣,便發現蘇承業已經坐直了。

  厲沉舟沒有引用行業數據,只看向窗外那些建成多年的住宅樓:「江城過去依賴地產、貿易和製造業,老企業手裡有資產,也有多年積累的渠道。眼下真正麻煩的地方,在於資產很難迅速變成現金,舊渠道的效率又在下降。看起來家底厚,遇到持續收緊的資金環境,反而容易被拖住。」

  蘇承業夾菜的動作慢了下來:「老企業經營幾十年,銀行、供應商和本地關係都很穩定。新資本想撬動這些根基,沒有你說得那麼容易。」

  「正面競爭確實很難,所以對方通常不會正面進場。」厲沉舟語氣平穩,像在解釋一件生活常識,「只要盯住幾個回款慢、負債高的項目,再影響供應商信心,企業就會主動抽調其他板塊的現金填補。外界看到的可能只是一條負面消息,內部承受的卻是多個環節同時收緊。」

  蘇晚棠的鞋尖再次踢過去。

  這一次厲沉舟早有準備,腳向後避開半寸,還順手給她盛了一碗湯。

  蘇晚舟看得津有味,忍不住插話:「姐,你桌下是不是有東西?從剛才開始,你的動作就沒停過。」

  「我在調整椅子。」蘇晚棠接過湯碗,朝弟看了一眼,「你如果吃飽了,可以回房間完成寒假作業。」

  蘇晚舟馬上低頭扒飯。姐姐調整椅子絕不會精準踢中姐夫三次,他看懂了,卻不準備犧牲寒假自由揭穿。

  顧佩蘭將這一幕收入眼底,沒有阻攔丈夫繼續問。她比蘇承業更在意厲沉舟面對壓力時的選擇。年輕人會修水管、會做飯,只能說明生活能力不錯。到了真正影響家庭的事情上,他能否保持清醒,才決定女兒以後會不會受委屈。

  蘇承業看向厲沉舟:「照你的判斷,江城傳統企業都處於被動位置?」

  「那要看它們願不願意改變資金使用方式。」厲沉舟嘗了一口湯,確認鹽度合適才繼續,「江城的機會正在轉向內容、教育服務和消費品牌。這些行業前期需要耐心,短時間很難形成漂亮報表,卻能接住本地高校、文化資源和成熟商業渠道。老企業如果只把它們當成宣傳項目,錢會浪費。願意把決策權交給真正懂行業的人,結果會完全不同。」

  蘇承業眼底的審視逐漸變成專注。

  

  蘇氏這幾年重點投入的領域,正是文化內容、教育科技與女性消費。董事會裡一直有人質疑回報周期太長,要求將資金重新投向地產。厲沉舟沒有接觸過蘇氏內部文件,判斷卻與顧佩蘭主導的轉型方向高度一致。

  更讓蘇承業在意的是,厲沉舟說這些話時沒有炫耀術語。能夠把複雜問題講得簡單,往意味著他真正理解其中邏輯。

  蘇承業又問:「如果一家老牌集團已經被盯上,幾個核心項目同時出現資金問題,現在轉型還來得及嗎?」

  蘇晚棠手裡的筷子停住。

  這個問題已經越過普通飯桌閒聊,接近實際經營推演。她正要打斷,厲沉舟在桌下握住她的手腕,示意她不用緊張。

  「危機期間談全面轉型,風險太高。」厲沉舟看向蘇承業,「先區分項目。能產生穩定現金流的業務要保住,長期虧損卻占用授信的項目應當儘快處理。真正有價值的新板塊不能急著出售,它們可能暫時不賺錢,卻能在談判時提供新的估值邏輯。」

  蘇承業追問:「外部資金已經失去信心,怎麼爭取時間?」

  「找到利益沒有完全重合的合作方。」厲沉舟放下筷子,仍舊沒有把話說得過深,「想低價拿走資產的人,希望企業馬上斷裂。銀行只關心還款能力,供應商關心訂單能否繼續,地方則在意就業和項目穩定。把這些訴求拆開談,比向所有人重複企業不會出事更有效。」


  飯桌安靜了片刻。

  蘇晚棠忘了繼續踢人。她知道厲沉舟接觸過家族生意,卻沒想到他對企業危機的判斷如此熟練。那些回答沒有具體指向厲氏,仍能聽出長期參與商業決策留下的痕跡。

  顧佩蘭看向女兒,輕聲問道:「晚棠,你以前聽沉舟談過這些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蘇晚棠誠實回答,目光落在厲沉舟臉上,「他在家只談項目、論文和超市清單。今天可能是我爸的問題恰好撞上了他的閱讀範圍。」

  蘇承業聽見「閱讀範圍」四個字,差點被氣笑。

  厲沉舟剛才對資金鍊和談判順序的理解,顯然來自真實經驗。女兒對丈夫的家底毫無認識,卻敢安排全家搬進舊公寓演普通人。兩個人一個比一個能藏,也一個比一個願意相信對方。

  蘇承業沒有揭穿,只繼續試探:「厲教授既然看得明白,如果讓你在學術與企業經營之間選擇,你會選哪一邊?」

  厲沉舟沉默幾秒:「我不會接受這個前提。學術是我主動選擇的職業,家庭責任也無法迴避。時間衝突時可以調整工作方式,但不該為了證明一邊重要,放棄另一邊。」

  蘇承業微點頭,又很快恢復嚴肅:「人的精力有限。兩邊都想保住,最後可能兩邊都做不好。」

  「所以需要明確邊界。」厲沉舟迎著他的目光,「專業判斷交給專業團隊,我只承擔自己能夠負責的部分。家庭里也一樣,晚棠需要支持時我會出現,她能夠獨立完成的事情,我不會用照顧的名義干預。」

  蘇晚棠的手指微收緊。

  顧清妤偷走資料以後,厲沉舟明有能力直接介入,最後仍然把處置權留給她。他只補齊證據,沒有越過她完成反擊。飯桌上的這番話,他早已落實在生活里。

  蘇承業拿起公筷,給厲沉舟夾了一塊魚:「見解還算能聽。魚是你做的,你自己也吃,別只顧著照顧晚棠。」

  蘇晚舟抬起頭,滿臉驚訝。

  父親從見面開始便沒有給厲沉舟好臉色,現在主動夾菜,已經接近蘇家庭考核里的最高評價。

  蘇晚棠忍住笑,桌下的腳終於收了回去:「爸,您如果認可他的回答,可以直接說。厲沉舟聽得懂正常表達,不需要靠一塊魚推理您的態度。」

  「我只說見解能聽,沒有認可你們隱瞞領證的做法。」蘇承業掃了女兒一眼,又看向厲沉舟,「以後涉及雙方家庭的事情,不能繼續由著她胡鬧。她敢提出搬進舊房子,你就該勸她坦誠。」

  客廳里靜了半秒。

  蘇晚棠迅速接話:「爸,這套房本來就是我們長期保留的舊房子,只是平時住得少。您別把話說得像臨時搬過來一樣。」

  蘇承業意識到自己險些說漏,端起湯碗遮住表情:「我的意思是,她不該為了見面地點折騰全家。你不用過度解讀。」

  厲沉舟看著岳父身上尺寸不合的抓絨外套,眼底掠過一絲瞭然,卻沒有追問:「叔說得對。以後遇到同類問題,我會先和晚棠溝通。」

  午飯結束後,厲沉舟主動收拾廚房。蘇承業沒再設置考察項目,只站在客廳看他將剩菜分類裝好,又檢查了一遍剛換過的水管。

  離開時,顧佩蘭把兩隻雞留下的一半熟食裝進袋子,還把舊公寓的備用鑰匙塞給女兒。蘇承業站在門口,臉色依然嚴肅,語氣卻緩和不少。

  「春節以後有時間再來。下次別買這麼多東西,茶葉也換回正常包裝,省得晚棠連價值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厲沉舟聽懂了這份默認,鄭重應下:「好。下次登門,我會提前聯繫您和阿姨。」

  樓道里的腳步聲逐漸遠去。蘇承業關上房門,走到窗邊,看著兩人並肩離開小區。

  顧佩蘭收拾著茶具:「人已經看過了,你還準備查什麼?他對晚棠的態度裝不出來,厲家送來的茶也說明長輩知情。」

  「態度可以認可,背景必須核實。」蘇承業拿出手機,撥通周凱的電話,「現有資料只說明他是厲家繼承人,我要知道他真正參與過哪些項目,在厲氏有多少決策權限,和顧家的婚約又是怎麼回事。」

  周凱翻開電腦里的加密檔案:「蘇總,調查範圍如果延伸到厲氏內部,厲振邦很可能察覺。您確定現在繼續?」

  蘇承業看著桌上那隻普通鐵罐,聲音沉了下來:「繼續查,別用厲家公開給出的履歷。我要看到厲沉舟真正藏起來的那一面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我今晚就把他經手過的厲氏項目,全部整理出來交給您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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