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沉舟放下手機時,江面上方的新年煙花仍未散盡。
蘇晚棠已經從他懷裡轉過身。剛才電話里的聲音不算小,她沒有聽清具體項目,卻聽見了「資金鍊」三個字。
「你現在必須過去?」她沒有攔,只替他整理好外套,「集團既然啟動緊急聯絡組,情況應該很嚴重。你不用顧慮我,路上先問清楚會議材料,別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他們推到前面。」
厲沉舟握住她的手:「今晚說好陪你過年。」
「新年已經到了,你陪我看完了煙花,也吃了年夜飯。」蘇晚棠把車鑰匙放進他掌心,語氣清醒,「我還剩一盆餃子餡,明早正好繼續包。你處理完事情回來,趕得上吃第一鍋。」
她表現得越平靜,厲沉舟越不願意離開。
蘇晚棠看出他的遲疑,推著他走向玄關:「厲教授,家庭責任里也包括處理突發工作。你如果因為陪我耽誤正事,我今晚反而睡不安穩。到了集團給我發消息,不許失聯。」
厲沉舟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:「最晚天亮前給你消息。門反鎖好,困了就先睡。」
二十分鐘後,車輛駛入厲氏集團地下停車場。
大年初一凌晨,集團總部仍有七層亮著燈。財務、法務與項目負責人從不同入口趕來,電梯裡的新年祝福全被壓低的通話聲取代。
厲沉舟進入頂層會議室時,厲振邦已經坐在主位。長桌兩側擺滿項目文件,牆上四塊屏幕分別顯示厲氏旗下核心公司的資金數據。
幾名高管看見他,神色各異。
他們早就知道厲沉舟的身份,卻很少在集團內部見到這位繼承人。厲沉舟近幾年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江大,偶爾參加董事會也只針對具體項目發言。集團里一直有人認為,他不過仗著家世拿到旁聽資格。
財務總監把報告推到厲沉舟面前:「東港供應鏈項目的兩家合作銀行暫緩新增授信,南城舊改項目第二筆銀團資金沒有按約放款。海外貿易板塊今晚收到三家上游公司的補充擔保要求,需要在七十二小時內增加保證金。」
厲沉舟翻到現金流測算頁:「三個項目屬於不同業務板塊,合作方也沒有直接聯繫。它們選擇同一天收緊條件,理由分別是什麼?」
「銀行說授信模型重新評估,銀團收到匿名風險材料。三家海外公司則聲稱厲氏近期負面消息增多,需要降低敞口。」財務總監停頓片刻,「這些理由單獨看都成立。」
厲振邦沉聲開口:「可它們同時發生,厲氏短期缺口會超過四十億。春節期間很多機構停止常規審批,我們能調用的流動資金有限。」
會議室里的氣氛更沉。
項目副總裁周慶率先提出方案:「集團可以暫停文化投資與教育科技板塊,出售其中兩家尚未盈利的子公司。市場上已經有買家表達興趣,只要價格讓出一部分,三天內可以支付首筆款項。」
幾名高管陸續點頭。文化與教育板塊投入大,眼下尚未形成穩定利潤。在他們看來,保住地產、貿易這些傳統業務才是首要任務。
厲沉舟沒有參與表態,只翻開買方資料。
收購意向來自啟衡資本。公司成立七年,公開投資記錄集中在地產紓困與消費併購,近半年卻連續接觸江城幾家傳統集團旗下的新興資產。
「買方什麼時候接觸的項目公司?」厲沉舟問。
周慶看了一眼記錄:「一個月前。那時集團資金正常,對方報價也接近上一輪估值。今天出現問題以後,他們表示願意加快流程。」
「一個月前已經開始準備,今晚又恰好能在其他機構停審時迅速付款。」厲沉舟合上文件,「他們等的並非普通投資機會。」
周慶臉色微變:「厲教授對併購流程可能不熟。投資機構提前做行業研究很正常。集團現在缺的是現金,繼續懷疑買方只會錯過窗口。」
厲沉舟抬眼看向屏幕:「啟衡資本一個月前取得兩家項目公司的詳細數據,今晚匿名材料便精準指向厲氏回款最慢的項目。銀行暫緩授信後,啟衡又提出打包收購集團最有轉型價值的資產。周副總認為這些全是巧合?」
會議室安靜下來。
法務負責人迅速調出保密協議:「啟衡獲取過基礎經營數據,但核心現金流與集團負債情況沒有開放。除非有人從集團內部提供補充材料,否則他們無法判斷厲氏會在春節出現缺口。」
周慶握緊手裡的筆:「您這句話容易引起誤會。項目接觸由投資部共同負責,參與人員超過二十名,不能因為時間吻合便認定內部泄密。」
「所以先封存全部訪問記錄。」厲沉舟語氣平穩,「今晚接觸過資金測算文件的人暫停外部通信。啟衡提出的收購不回應,法務核驗它近半年全部資金來源。」
厲振邦沒有阻止,直接看向秘書:「照他說的辦。任何人不得刪除郵件和訪問記錄,春節值班人員也納入核查。」
周慶沒再反駁,額角卻滲出一層薄汗。
厲沉舟翻到啟衡資本的股東結構。公開股權經過多層基金嵌套,最終出資方大多來自外地。最下面的一份歷史變更記錄里,卻出現了顧氏旗下擔保公司的名字。
那家公司半年前退出啟衡股東名單,退出前的一名董事,至今仍擔任啟衡投資委員會顧問。
顧家近年產業下滑,自己尚且需要外部資金,卻提前把手伸進厲氏的新板塊。這件事背後的利益關係,顯然比一場失敗聯姻複雜。
厲振邦也看見了那個名字:「顧家?」
「目前只能證明曾經存在股權聯繫。」厲沉舟將頁面標記出來,「先查資金流,別提前驚動他們。匿名材料能同時影響銀行與海外供應商,顧家單獨做不到。」
秘書很快帶回更壞的消息。
南城項目的施工方要求厲氏提前結算八億元工程款,否則節後將暫停施工。東港項目的一家核心供應商也發出函件,宣布取消原有帳期。
財務總監重新測算,缺口從四十億升到五十七億。
剛出現的內部泄密線索沒有緩解危機,反而證明對方已經提前布置很久。厲氏如果拒絕出售資產,只能尋找新的信用背書。可春節期間能夠在短時間內調動數十億資金的機構,整個江城也沒有幾家。
厲振邦看向厲沉舟:「你三年前替集團處理過海外項目,也參與過東港融資模型。對方既然同時攻擊這兩個位置,說明他們研究過厲氏的決策結構。接下來由你進入危機小組,負責重組融資與外部談判。」
「我可以提供方案,但不會接手集團日常經營。」厲沉舟放下文件,「寒假結束後,我還要回江大。學院項目和下學期課程已經確定,我不接受長期職位。」
幾名高管交換眼神。集團到了生死關頭,繼承人仍惦記學校里的課程。在他們看來,這份堅持近乎任性。
周慶壓下剛才被質疑的不滿:「厲教授,集團如果撐不過這一輪,您的學術身份也很難徹底與家族切割。外界提到您,依舊會先想到厲氏。」
厲沉舟沒有看他:「我承擔應有責任,不代表必須按照你們希望的方式生活。今晚先處理項目,繼承安排留到危機結束以後。」
厲振邦盯著兒子,積壓多年的不滿終於爆發。
「你一直說學術是自己的選擇,我也給了你幾年時間。現在別人已經把刀放到厲氏資金鍊上,你還準備計算什麼時候回學校上課。」
他把五十七億缺口的報告推到厲沉舟面前,聲音冷得壓住了整間會議室。
「你如果還想當你的教授,就看著厲家破產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