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沉舟沒有去接那份報告。
會議室內十幾道目光全落在他身上。有人等他妥協，也有人想看這位長期遠離集團的繼承人，會不會在真正的危機面前退回江大。
「父親如果想解決問題，就別把集團存亡變成對我的身份審判。」厲沉舟看著厲振邦，語氣沒有提高，「我今晚留下，是為了處理資金缺口。至於今後在哪裡工作，應當由危機結果和個人選擇共同決定。」
厲振邦臉色發沉：「你享受厲家提供的住房與資源，卻在家族需要你時強調個人選擇。集團一旦失去控制權，你以為江灣一號和那些學術項目還能完全不受影響？」
厲沉舟目光冷了幾分：「江灣一號可以歸還，家族資產也能重新劃分。晚棠的生活我承擔得起。您如果認為經濟綁定能迫使我放棄學術，現在就可以讓法務起草協議。」
厲振邦被堵得半晌沒有說話。
他一直認為兒子留在學校，只是年輕階段對理想的堅持。等厲氏真正需要繼承人，厲沉舟自然會回來。直到這一刻，他才發現厲沉舟早已做好脫離家族資源的準備。
財務總監擔心父子爭執繼續拖延，開口把話題拉回項目：「董事長，凌晨四點前需要決定是否回應啟衡資本。南城項目的銀團代表也在等我們提供補充擔保方案。」
厲沉舟重新翻開文件：「啟衡的收購不能接受。它給出的首付款只有總價百分之十五，剩餘部分需要等資產交割後分期支付。厲氏拿不到足夠現金，卻會先失去文化板塊控制權。」
周慶皺眉：「對方願意將首付款提高到百分之二十，已經超過常規條件。現在沒有第二個買方，錯過以後，集團連這筆現金都拿不到。」
厲沉舟將一份附件移到桌面中央：「交割條款里規定，若厲氏任何核心項目出現違約，啟衡有權延遲後續付款，並要求項目公司承擔賠償。它今晚支付十幾億，便能鎖定估值超過百億的資產。只要資金危機繼續，剩下的錢可以一直拖下去。」
法務負責人看完條款，臉色難看：「這部分藏在補充協議的交叉違約條款里。項目公司一旦簽字，集團很難單方面解除。」
幾名原本支持出售的高管迅速收回態度。
周慶仍想爭辯：「條款可以繼續談，不能直接放棄唯一的資金來源。」
「啟衡不可能改。」厲沉舟看向他，「對方等的就是厲氏缺錢。周副總如果堅持，先解釋一件事。正式意向書凌晨零點十七分送達集團，海外供應商零點二十五分發出補充擔保函。啟衡只用了八分鐘，便確認厲氏會出現跨板塊流動性風險？」
周慶臉上的血色淡了幾分：「我只負責項目評估，買方如何獲取消息，應該由法務與風控調查。」
厲振邦當場作出決定：「周慶暫停參與危機小組，電腦和工作手機交給審計。啟衡的所有條款停止推進。」
保安與審計人員進入會議室時，周慶終於失去鎮定：「董事長，我在厲氏工作十二年。憑几個時間點就停我的職，會影響整個項目團隊。眼下集團最需要穩定，內部調查只會讓合作方更加恐慌。」
厲振邦沒有看他：「正因為你工作十二年，才更該知道誰能接觸核心數據。調查結果清白，我會恢復你的職位。」
周慶被帶出會議室後，眾人的神經沒有半點放鬆。
唯一能夠快速變現的方案被證明藏著陷阱，五十七億缺口仍然存在。厲沉舟識破了一次收割，卻也親手關掉眼前僅有的現金入口。
天色微亮時，危機小組提出新的方案。厲氏以東港優質倉儲資產作抵押，向三家機構申請短期過橋資金。同時與施工方重新談判，將八億元工程款分期支付。
厲沉舟逐條修改條件，又要求保留文化板塊的獨立授信，不允許集團將它們一併抵押。
厲振邦看完方案：「你一直護著這些新業務，是因為你母親參與過早期投資？」
「文化與教育板塊能給厲氏提供新的估值空間。」厲沉舟合上電腦，「對方急著低價拿走它們，已經說明價值。危機期間賣掉，等於主動放棄未來的議價能力。」
厲振邦沒有反駁，只讓團隊按方案聯繫機構。
上午九點，三家機構陸續回復。其中兩家表示春節期間無法完成審批，剩下一家願意推進，卻要求厲氏提供董事會成員的連帶增信，並讓厲沉舟以繼承人身份進入管理層。
條件繞了一圈，又落回他身上。
厲沉舟看完郵件，直接拒絕：「個人身份不能成為過橋資金的抵押品。今天簽下管理承諾，以後每次融資都能用同樣方式逼我讓步。」
厲振邦揉著發痛的眉心：「集團已經沒有時間陪你維護邊界。你進入管理層只是恢復該有的位置，不會影響你短期回學校。」
「職位一旦公開，江大對我的任職資格會重新評估。」厲沉舟起身收拾文件，「我會繼續聯繫資金，也能負責談判。管理層任命不簽。」
他連續工作近九個小時，仍準備離開集團。
厲振邦沒有阻攔，只撥通老宅電話。十分鐘後，厲知遙慌張的聲音從厲沉舟手機里傳來。
「哥，你快回來一趟。奶知道你和爸在集團吵起來以後，把早餐和藥都推開了。醫生勸了半天，她說你不肯承擔厲家的事，她吃什麼都沒有意義。」
厲沉舟握著手機的手收緊：「把電話給奶，我和她談。」
厲知遙壓低聲音：「她不接。爸剛才把資金報告發回老宅，奶已經知道缺口有多大。你先回來勸她，醫生說她不能空腹拖太久。」
厲沉舟趕到老宅時，厲老太正坐在臥室窗邊。早餐原封不動地放在桌上，降壓藥也沒有拆。
沈婉已經結束外地行程，在趕回江城的路上。厲知遙守在床邊，急得眼圈發紅。
「奶，集團的事情我會處理，您先吃東西。」厲沉舟在老人面前蹲下，「父親用管理職位綁定融資，我不能接受。您拿身體逼我，解決不了資金問題。」
厲老太看著他：「我沒有要求你永遠離開學校。厲家現在缺一個能讓外界相信的繼承人，你露面，銀行和合作方才敢給時間。你連這一步都不肯走，我還能指望誰？」
「我可以參加談判，也會承擔危機小組工作。」厲沉舟放緩語氣，「公開接任會影響學校和晚棠。她剛憑自己擺脫師生關係帶來的質疑，我不能再讓所有人說她嫁的是厲氏繼承人，成績和項目都來自家族資源。」
厲老太眼裡的強硬鬆動了一些，卻仍沒有拿起藥：「你想護著妻子，我理解。可厲氏倒了，她受到的議論只會更多。沉舟，先保住家，才有餘地保護她。」
這句話壓中了厲沉舟最無法迴避的位置。
他可以放棄家族資產，卻無法放任數萬名員工和合作方承擔後果。更何況這次狙擊已經牽出顧家，蘇晚棠隨時可能被捲入輿論。
厲沉舟沉默很久，終於端起桌上的粥：「我暫時進入危機小組，以外部顧問身份負責融資和談判。集團不能公開繼承安排，也不能讓媒體把晚棠帶進報導。您先吃飯，這是我的底線。」
厲老太看著他：「你願意每天去集團？」
「危機結束前，我會處理必要工作。」厲沉舟把藥放到她手邊，「學校那邊由我自己協調。晚棠暫時不知情，家裡任何人都不許告訴她具體缺口。」
厲老太這才接過粥碗。
下午，厲沉舟重新回到集團。他避開啟衡資本，逐一聯繫厲氏過去的合作方，又讓顧行舟暫時代管寒假中的項目溝通。所有安排都沒有經過蘇晚棠。
晚上十點，他才離開總部。
江灣一號的燈一直亮著。蘇晚棠聽見門鎖聲，快步走到玄關。厲沉舟站在門外，襯衫領口已經皺了，眼下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。
她沒有追問集團，也沒有質問他為什麼一整天只發了兩條消息，只伸手接住他滑落的外套。
「你回來了。餃子還在鍋里，我給你熱一下。」
厲沉舟低頭靠進她懷裡，手臂收緊，聲音低得發啞：「晚棠，先別去廚房，讓我抱一會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