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敬川沒有詢問她為什麼突然介入厲氏，只打開加密工作檯，調出蘇晚棠名下成長基金的授權範圍。
「大小姐，您成年後擁有六億元獨立投資額度，超過這個數字需要投資委員會表決。厲氏目前的缺口遠高於這筆錢，如果您的目標是直接填補資金鍊，現有權限無法完成。」
蘇晚棠坐在客廳地毯上，目光落向臥室緊閉的門。
厲沉舟還在熟睡。手機放在她手邊，緊急聯絡組已經安靜下來，集團那邊顯然暫時接受了他必須休息的事實。
「我不準備替厲氏填五十七億。」蘇晚棠將電腦打開，語氣恢復了顧佩蘭帶她旁聽投資會議時的冷靜，「資金缺口只是結果。對方真正的目的，是製造厲氏即將失去償付能力的共識，再壓低上市平台和文化資產的估值。我們只需要讓他們發現，這個共識無法形成。」
陳敬川動作微頓。
他教過蘇晚棠財務報表，也見過她十二歲時指出項目測算里的重複成本。可那終究是課堂。如今她面對一家大型集團的流動性危機，第一句話便準確抓住了市場信心。
「您準備從二級市場入手？」
「春節後第一個交易日，厲氏旗下上市平台一定會出現拋壓。」蘇晚棠調出公開行情，「啟衡資本既然提前拿到消息，就不會只準備一份收購協議。論壇、自媒體和供應商渠道都會出現風聲，他們需要股價下跌配合談判。」
陳敬川很快明白她的意思：「我們可以提前準備承接資金，但必須設立信息隔離。您剛才提到厲氏資金危機，這部分內容如果沒有公開，團隊不能據此交易。」
「厲氏內部文件不發給任何人，我也不會提供具體項目數據。」蘇晚棠關閉厲沉舟的手機，「投資部只依據公開公告、債券價格、供應鏈訪談和行業數據作出判斷。所有交易經過合規審查，單一通道不得觸碰披露線，也不能製造虛假買盤。」
陳敬川眼裡的意外更深。
十八歲的年輕人想救喜歡的人，通常只會問需要多少錢。蘇晚棠卻先劃清合規邊界，再決定如何落子。她甚至沒有被五十七億這個數字嚇住。
「大小姐，您的六億全部投入，風險會集中在一個項目上。厲氏若無法取得過橋資金，股價穩定也只能延緩危機。」
「所以第一階段只用兩億。」蘇晚棠打開一份空白表格，「資金分成三部分。第一部分承接恐慌拋盤，第二部分購買被錯殺的文化板塊關聯資產，最後一部分保留。啟衡如果發現有人接盤，可能會加大拋售，我們不能第一天就暴露全部力量。」
陳敬川沒有馬上應聲。
蘇晚棠抬起眼：「陳總監，你有不同意見可以直接說。我調用投資部，不代表要你放棄專業判斷。」
「我只是重新評估執行方案。」陳敬川將原本準備好的常規救援計劃刪除，「您沒有打算強行拉升，也沒有急著聯繫厲氏邀功。只要交易依據經過獨立驗證，這個方案可以做。我會調五人組成隔離小組，所有成員簽署額外保密協議。」
「團隊內部使用項目代號，不能出現厲氏和我的名字。資金通過蘇氏已設立的合規資管計劃進入，實際權益照常登記。」蘇晚棠停頓片刻，又補充道，「如果有人追蹤買方，只能看到幾家長期投資機構正常調倉。」
陳敬川看著屏幕里那張年輕的臉，終於徹底收起對晚輩的照顧心態。
「明白。從現在開始，我只執行您的投資指令。每筆交易會同步風險說明，最終決策由您確認。」
接下來的五天，蘇晚棠幾乎沒有離開江灣一號。
厲沉舟白天去集團，她便坐在書房整理公開資料。晚上他回來，她照常準備熱飲，聽他簡短說起談判進展，從不主動提資金缺口。
夫妻兩人隔著一張書桌，各自處理同一場危機。
厲沉舟聯繫銀行、供應商與地方項目方，蘇晚棠則通過陳敬川的團隊觀察外圍資金。啟衡資本關聯帳戶在春節前已經借出大量籌碼，幾家財經帳號也在同一時間準備了唱空內容。
陳敬川發來匯總報告：「偷拍視頻和所謂內部錄音都沒有實質材料，只在反覆強調厲氏缺錢。我們查到其中兩家帳號近期接受過啟衡旗下公關公司的推廣費用。」
蘇晚棠看完付款路徑：「保留證據，不要舉報。現在清掉這些帳號，只會提醒對方換渠道。等他們把消息放出來，市場才會出現我們需要的價格。」
陳敬川第一次對她的決定提出確認：「您確定要放任負面消息擴散？厲氏管理層如果提前闢謠，拋壓未必會形成。」
「厲沉舟不會用空泛聲明穩定市場。他會等集團拿出可執行方案，再對外回應。」蘇晚棠關掉資料，「對方也了解他的風格，所以才敢利用這段沉默。開盤以後按計劃承接，價格未進入安全區間前，不主動抬高報價。」
春節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個交易日，厲氏旗下上市平台果然大幅低開。
開盤不到十分鐘，賣單已經超過去一個月的日均成交。幾家財經帳號同時發布「厲氏核心項目違約」的消息，評論區開始出現供應商停工與銀行抽貸的傳聞。
厲氏集團會議室內，財務總監盯著不斷下探的曲線，聲音發緊：「如果跌幅繼續擴大，質押方會要求補充擔保。啟衡剛傳來消息，他們願意恢復收購談判，但報價還要再降低百分之十二。」
厲振邦沒有回應，目光轉向厲沉舟。
厲沉舟看著成交明細：「先查賣方席位。啟衡在等我們主動聯繫，現在回應只會證明他們的施壓有效。」
上午十點，股價觸及當日最低點。
賣盤突然被一筆吃掉。承接資金沒有大額掃貨，每次只在關鍵價位出現。啟衡試圖繼續壓低價格，市場上的真實買盤卻逐漸跟進。
十點四十分，跌幅開始收窄。
財務總監迅速調出席位數據：「有幾家機構同時進場，交易方式很專業。它們沒有搶籌，卻把所有恐慌盤都接住了。」
厲振邦皺眉：「過去的合作機構里，沒有人提前通知我。」
厲沉舟看著那幾條彼此獨立的資金路徑，心裡生出疑慮。能在啟衡準備最充分的時候精準進場，對方必然提前判斷過局勢。可買方沒有聯繫厲氏，也沒有提出任何交換條件。
下午收盤，厲氏平台只下跌了百分之一點六。
啟衡準備好的連續壓價計劃沒能奏效。陳敬川將交易報告發給蘇晚棠，實際使用資金一億三千萬元，平均成本低於預定區間。
「大小姐，啟衡已經在查今天的買方。我們使用的全部通道都經得起核驗，他們只能確認有長期資金看好厲氏。」
蘇晚棠在報告上籤下確認：「剩餘資金保持不動。股價只是第一道防線，厲氏的信用問題還沒有解決。接下來盯住文化板塊，啟衡不會輕易放棄。」
臥室門在這時打開。厲沉舟結束視頻會議走出來，看見她合上電腦，目光在屏幕上一停。
「最近一直在書房忙什麼？」
「整理下學期項目資料。」蘇晚棠起身替他倒水，「厲氏今天的股價穩住了，你看起來卻沒有輕鬆多少。」
厲沉舟接過杯子：「有人在暗中承接籌碼，暫時替厲氏擋住了拋壓。對方隱藏得很深，父親查不到資金來源，我也想不出誰會在這時無條件幫忙。」
蘇晚棠神色自然：「也許只是有人認為厲氏值這個價格。真正的長期投資者，很少在入場前通知目標公司。」
厲沉舟看了她幾秒，最終沒有追問。
剩餘的寒假裡，他仍舊往返於集團與學校。蘇晚棠則以準備開學為由，將投資部的操作全部轉入加密系統。資金來源沒有泄露，厲氏的談判卻因股價穩定多出了一點空間。
開學前一晚，蘇晚棠收拾好行李。厲沉舟原本要送她，被集團臨時會議拖住。她獨自乘車抵達江大，剛下車便接到王鹿鳴的電話。
王鹿鳴的聲音壓得很低：「晚棠，你先別往校門裡走。顧清妤帶著一群人在正門等你，旁邊那個姓賀的，家裡和啟衡資本關係很深。」
蘇晚棠抬頭看向校門：「她終於敢把啟衡的人帶到學校了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