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培之點開報名細則,投影幕上很快出現路演安排。
比賽由江大聯合三家投資機構、兩家文化企業共同舉辦。參賽項目必須圍繞傳統文化商業轉化,除項目展示外,還要提交完整預算、用戶數據與半年落地計劃。進入前三名的團隊,可以獲得企業試點與首輪投資談判資格。
顧行舟翻到評審名單,原本鬆散的神情認真了幾分:「啟衡資本也在觀察機構里。院長,這場路演挑在厲氏文化板塊出問題的時候舉行,時間未免太巧了。」
「學校去年就在籌備,不能因為一家企業遇到危機便取消。」陸培之看向項目組眾人,「評審只看方案。誰敢在校內項目里動別的心思,我會讓他先解釋清楚自己的學術操守。」
沈奕盯著報名要求,迅速算起成本:「我們之前做的古籍應用項目只有內容原型,技術端還是測試版本。一個月內補齊用戶數據、版權路徑和盈利模式,工作量至少翻三倍。外包開發來不及,找計算機學院合作還得重新分權益。」
蘇晚棠沒有馬上表態。
她看著「企業試點」四個字,想起厲氏文化板塊被啟衡壓低的估值。
厲氏手裡擁有不少地方文獻、傳統出版和博物館合作資源,問題出在商業轉化效率。內容分散在不同子公司,授權標準也不統一。外界只看見長期投入和遲無法盈利的報表,自然會把這些資產當成可以低價出售的負擔。
如果能拿出一套經過驗證的統一轉化模型,厲氏文化板塊便有機會獲得獨立融資。那筆錢填不平集團全部缺口,卻足以保住最容易被啟衡收走的資產,也能給後續談判增加新的估值依據。
陸培之見她遲沒有說話,敲了敲桌面:「蘇晚棠,你是項目主負責人。參加還是放棄,今天給答案。別指望我因為你家裡的情況降低要求,路演現場也沒人會替你留情面。」
「參加。」蘇晚棠抬起頭,「但原來的項目需要重做。只做古籍檢索應用,用戶範圍太窄,也沒有持續付費的理由。我們要把內容授權、教學工具和文化消費連接起來。」
沈奕把椅子拉近:「說具體一點。一個月時間有限,你如果準備重新搭平台,我們連測試用戶都湊不齊。」
蘇晚棠打開電腦,在空白文檔上寫下「今典」兩個字。
「前端仍然保留古籍識別和釋義功能,先服務高校與中學教師。用戶選定一段典籍內容以後,可以生成經過審核的課程素材,也能連接博物館藏品、地方非遺和文創授權。」
王鹿鳴聽到消息後,從隔壁自習室趕了過來。她看完框架,第一反應便指出風險:「文創授權最容易出問題。不同機構的版權邊界不清,你敢把商品和內容放在一個平台,任何一方反悔都可能讓整個項目停擺。」
「所以第一階段不碰庫存,也不自己生產商品。」蘇晚棠調出之前整理的機構資料,「平台只提供數字內容工具與標準化授權接口。合作方自行生產,我們按技術服務和授權成交收取費用。試點期間先選權屬清晰的公開內容,避免一開始就陷入版權爭議。」
沈知微抱著資料坐到另一側:「用戶為什麼要經過我們?博物館和出版社都有自己的應用程式,他們完全可以自己做。」
「他們確實能做,卻很難讓用戶長期留下。」蘇晚棠將幾家文化應用的公開數據放到屏幕上,「單一機構內容有限,下載量通常集中在展覽期。今典負責把分散內容整理成可使用的場景。教師需要的是一節課,普通用戶需要的是看得懂、用得上的文化產品,他們不會為了找一段材料下載十幾個應用程式。」
高雲舒聽了半天,指向預算欄:「伺服器、審核團隊和開發人員都要錢。比賽獎金還沒拿到,啟動資金從哪裡來?你總不能先把大家的生活費算進去。」
「校內項目有五萬元基礎經費,技術端申請數字人文實驗室支持。」蘇晚棠已經列出分配表,「我負責商業模型和內容架構,沈奕負責機構訪談與運營,知微負責文本審核標準。鹿鳴認識計算機學院的人,可以幫忙組建開發小組。雲舒負責用戶測試和線下活動。」
王鹿鳴挑眉:「你連我認識誰都算進去了。可以幫忙,但技術團隊不能白干,項目權益必須寫清楚。親兄弟還得明算帳,何況我找來的都是把代碼當命的人。」
「按工作量分配權益,所有貢獻留痕。」蘇晚棠把初步方案發進群里,「比賽結束後無論是否獲獎,團隊成員都有權決定繼續參與或退出。退出部分按事先約定回購,不能靠人情拖欠。」
沈奕看著她寫下的條款,心裡的驚訝逐漸壓過擔憂。
上學期的蘇晚棠在項目里已經足夠敏銳,但仍更像一個能力出色的學生。經過寒假,她處理預算和權益時明顯多了一層成熟,連機構退出後的風險都提前納入規則。
這種變化不可能只靠幾本商業書。
沈奕沒有追問,只將自己的名字填進報名表:「運營和機構訪談交給我。我以前賣課程資料時聯繫過幾家出版社,雖然級別不高,至少能找到願意聽方案的人。」
接下來兩周,團隊開始高強度籌備。
沈奕帶著試用版本跑了十一家學校和文化機構,最初只有兩家願意提供數據。王鹿鳴從計算機學院拉來三名學生,第一天便因功能優先級和沈知微爭了半小時。高雲舒則把健身社成員發展成第一批測試用戶,硬是讓一群平時只看訓練計劃的人試用了古籍課程。
第一輪反饋並不好。
用戶認為內容解釋太專業,教師端生成課程的步驟也過於複雜。更嚴重的是,原本有意合作的一家出版社突然退出,理由是啟衡資本旗下公司正在接觸他們,不希望提前綁定其他平台。
沈奕把通知放到桌上,臉色難看:「這家出版社掌握我們最需要的地方文獻授權。他們一退,路演上的試點證明會少一半。啟衡未必看得上我們這個學生項目,他們更可能是在封厲氏文化資產的外部合作渠道。」
蘇晚棠看完郵件,沒有去挽留。
「把這家機構從模型里刪掉,換成開放版權內容。對方既然能臨時退出,以後也可能在項目上線前加價。我們需要證明平台能夠運行,沒必要為了好看的合作名單留下隱患。」
沈奕皺起眉:「公開內容可以做演示,卻很難證明付費價值。沒有商業機構授權,評委會認為我們的收益模型停留在紙面。」
「那就讓真正需要轉化渠道的機構主動來。」蘇晚棠打開近期訪談記錄,篩出六家規模較小的地方文化單位,「他們沒有獨立開發能力,也沒有資格進入啟衡的收購名單。今典給他們統一工具,他們提供真實內容。第一批收入不用高,只要完成閉環,價值會比一份隨時能撤回的意向書更可靠。」
三天後,六家機構中有四家同意試點。
團隊重新製作演示版本,將地方戲曲文本、古村落檔案與中學課程連接。第一場校內測試只來了三十七名用戶,卻產生了九筆數字授權訂單。金額加起來不到兩千元,完整鏈路卻跑通了。
陸培之看完後台,第一次沒有挑格式問題:「數據規模小,至少每一筆都是真的。路演時別誇大,評委比你們更清楚學生項目能做到哪一步。」
蘇晚棠點開最終商業模型:「我準備把企業文化資產的盤活方案放進去。今典可以接入傳統集團旗下分散的出版社、景區和教育公司,讓這些資產共享用戶與授權系統。平台不用收購它們,只通過統一標準提高轉化效率。」
陸培之沉默片刻:「你這個方案指向太明確。厲氏正在被要求出售文化板塊,你上台以後,很容易被人認為在替厲家做項目。」
「模型適用於所有擁有文化資產的傳統企業。」蘇晚棠迎著他的目光,「厲氏只是目前最需要它的一家。只要數據來源公開,試點過程合規,我不迴避它能帶來的價值。」
顧行舟坐在後排,終於聽懂她真正的計劃。
這個學生項目一旦證明厲氏文化板塊具備獨立增長能力,啟衡用虧損資產壓價的邏輯便會動搖。更重要的是,路演背後還有投資機構。只要其中一家願意給出試點或投資意向,厲氏便能獲得新的信用支點。
她沒有直接給厲氏送錢,卻在替厲沉舟創造另一條生路。
路演報名截止前一小時,沈奕提交了團隊資料。
系統剛顯示審核通過,王鹿鳴便把另一張報名截圖發進群里。顧清妤以校外創業者身份,與賀硯川共同組建「華章文化」團隊,企業導師一欄赫然寫著啟衡資本投資顧問。
與此同時,顧清妤也看見了「今典」的項目簡介。
她盯著蘇晚棠三個字,想起校門口那句真正的資本,心裡的嫉恨再次翻湧。賀硯川卻提醒她保持冷靜:「啟衡的顧問可以替我們優化模型,卻不能公開參與答辯。蘇晚棠已經跑通小規模訂單,單靠漂亮方案未必贏得了她。」
顧清妤關掉頁面,聲音壓得很低:「我要的從來不是險勝。你讓顧問把厲氏文化板塊的數據全部放進案例,我會讓所有評委親眼看到,她想救的項目根本沒有投資價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