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演當天，顧清妤帶來的團隊最先引起注意。
華章文化的展示區擺著兩塊曲面屏，宣傳片由專業團隊製作，連演示文創都準備了十幾套。相比之下，今典團隊只有一台測試電腦和幾張用戶流程圖，背景板還是王鹿鳴帶人連夜裝好的。
沈奕看了一眼對方設備，壓低聲音提醒：「他們的投入至少超過三十萬。宣傳片裡出現的三家博物館都沒有列入正式合作名單，評審要是不追問，普通觀眾很容易被帶過去。」
蘇晚棠檢查完演示後台：「讓他們先講。包裝投入越高，評委越會關注實際收入。我們的試點訂單金額不大，每一筆都能找到對應用戶。」
王鹿鳴抱著電腦坐下：「技術端已經做了本地備份。現場網絡就算出問題，演示也能跑。誰要是想拔電源，高雲舒負責進行友好交流。」
高雲舒活動了一下手腕，認真糾正：「我負責保護設備，不參與非必要衝突。今天穿的是正裝，動作幅度太大會影響衣服版型。」
前排評審席陸續坐滿。
除了高校教師和投資機構代表，厲氏也以文化產業合作方身份派人出席。厲振邦沒有坐到標明企業名稱的席位，只帶著助理坐在側後方。他原本只想了解文化板塊融資機會，看到參賽名單里的蘇晚棠後，才決定親自留下。
他對這個兒媳婦的印象仍停留在舊公寓。
會省錢，護著厲沉舟，面對長輩還算得體。至於蘇承業隱藏的背景與她本人是否有關，目前沒有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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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演開始後，華章文化抽到第三位。
顧清妤走上台時，台下很快安靜。她沒有提自己與厲家的關係，只把華章文化包裝成面向年輕用戶的國風內容平台。宣傳片裡，虛擬人物穿過古城與博物館，最後落進一座線上商城。
展示效果確實出色。
賀硯川負責商業部分，開口便拋出億元級市場規模和百萬用戶目標。他們計劃一次性簽約頭部文化機構，通過聯名產品、會員服務與線上展覽獲得收入，首年估值預期達到三億元。
幾名學生聽得明顯興奮，企業評委卻沒有馬上表態。
到了問答環節，一名投資人先翻開預算：「你們首年市場費用四千萬，內容採購一千八百萬，資金來源寫的是首輪融資。項目尚未上線，憑什麼讓投資人承擔全部獲客風險？」
賀硯川早有準備：「華章已經得到啟衡資本旗下產業顧問支持，也接觸過多家頭部機構。只要完成首輪投入，規模效應會迅速降低平均成本。」
投資人繼續追問：「支持是否包含正式投資承諾？」
賀硯川停頓半秒：「雙方仍在推進流程，具體條款暫時不便披露。」
顧清妤察覺氣氛變化，主動接過話題。她把厲氏文化板塊作為失敗案例，指出傳統企業長期持有低效文化資產，只會拖累現金流。華章則能通過集中收購完成重組。
這套說法恰好符合啟衡的收購邏輯。
厲振邦坐在台下，臉色漸沉。他已經聽出，顧清妤拿到的幾組數據接近厲氏內部測算。雖然關鍵部分經過模糊處理，仍足以暴露啟衡正在針對的資產範圍。
華章展示結束時，掌聲不少，評委的評分卻沒有公開。
顧清妤走下台，經過今典團隊時停了一下：「學生試點產生幾筆小訂單，證明不了企業級價值。你現在退出，至少不用當眾解釋幾百元收入怎麼解救一家大型集團。」
蘇晚棠抬眼看她：「你的四千萬市場預算同樣沒有到帳。相比尚未存在的錢，我更願意解釋已經完成的訂單。」
今典排在倒數第二位。
蘇晚棠上台後，沒有播放宣傳片。第一頁只有四組公開數據，分別對應傳統文化應用的留存率、地方機構數位化成本、教師備課時間和文創授權周期。
台下原本因長時間路演產生的低聲交談慢停了。
「過去三周，今典完成四家文化機構接入，累計測試用戶一千二百七十六人。教師端七日留存率百分之六十一，普通用戶只有百分之二十三。」
蘇晚棠沒有迴避難看的數據，直接切換到改進頁面：「這說明單純提供古籍閱讀無法留住普通用戶。第二版增加課程應用和授權入口後，普通用戶平均使用時間提高了十二分鐘，九筆付費訂單全部來自具體使用場景。」
顧清妤聽到九筆訂單，唇角露出譏諷。
台上的下一張圖卻讓她的笑意僵住。
九筆訂單金額很低，背後連接的授權流程卻被拆成標準接口。內容方確認權屬後，平台能夠自動匹配教育素材、數字展覽和實體生產方。原本需要數月談判的簡單授權，被壓縮到十四天以內。
負責產業評審的中年男人坐直了身體：「小規模授權可以標準化，涉及館藏和複雜版權時怎麼辦？你們的審核成本可能隨著機構數量快速上升。」
蘇晚棠調出分級模型：「權屬清晰的內容進入自動流程，存在爭議的內容不進入交易池。平台不替機構確認所有權，只負責記錄授權範圍與使用次數。複雜項目轉入人工服務，並單獨收費。」
另一名評委追問：「你們如何證明這套模型可以服務大型企業？四家小機構與集團內部多家子公司的管理難度完全不同。」
「今典不接管企業，只提供統一的資產使用目錄。」
蘇晚棠切換到企業模型。屏幕上出現一家匿名傳統集團，旗下出版社、景區與教育公司彼此分散，每個板塊都在重複購買內容和開發系統。
她將今典接入後，重複成本下降，閒置內容開始通過課程與授權產生現金流。更關鍵的是，各子公司仍保留獨立經營權，不需要在資金緊張時被迫打包出售。
厲振邦盯住那張模型圖。
匿名集團的業務結構與厲氏高度相似，可蘇晚棠使用的全部數據都來自公開年報、行業報告和訪談，沒有觸碰任何內部文件。
她居然憑公開信息，找到了厲氏文化板塊最需要的出口。
顧清妤也聽懂了。
她以為蘇晚棠只是想用學生項目替厲氏辯解，直到此刻才發現，今典已經給出了可執行路徑。一旦評委認可，厲氏便能把文化板塊從待出售資產轉成擁有獨立增長模型的新業務。
華章那套低效資產必須出售的邏輯，會被當場推翻。
賀硯川迅速向主持人申請補充提問：「今典目前收入不足兩千元，卻聲稱能夠降低大型集團的轉化成本。你的企業模型沒有實際客戶，所有測算都只是理想狀態。更何況傳統集團正在缺錢，不可能繼續為一個學生平台投入資源。」
現場氣氛重新繃緊。
這也是今典最明顯的缺口。沒有大型企業試點，再完整的模型也只能停留在推演階段。
蘇晚棠沒有迴避，示意沈奕提交補充材料。
屏幕上出現兩份剛獲得確認的意向文件。一份來自江城地方文化聯合會，願意協調十二家機構進入第二期測試。另一份來自獨立教育科技基金，對今典提供三百萬元試點額度，條件是平台完成企業級接口驗證。
評審席出現一陣議論。
賀硯川臉色變了：「意向額度不等於投資到帳。你在路演現場展示，容易讓觀眾誤以為已經融資成功。」
「所以文件標題寫的是附條件試點意向。」蘇晚棠看向他，「今典不需要四千萬市場費用，也不會先收購內容機構。三百萬元足夠完成企業級驗證。試點成功以後再談正式投資，失敗則按協議終止，沒有人需要為宣傳片承擔損失。」
台下有人笑出聲。
顧清妤攥緊手裡的評分冊。蘇晚棠沒有點名華章，每一句卻都擊中了他們預算虛高、依賴融資和收購模式過重的問題。
最後一名主評委翻完材料，忽然站了起來。
「我參與過三次傳統文化數位化評審，今天第一次看到學生團隊主動公開失敗數據，也第一次看到有人把版權邊界寫進產品流程。方案還很稚嫩，卻已經完成最重要的一步。」
他舉起今典的試用二維碼：「這個項目值得進入企業試點。」
其餘評委相繼起身鼓掌。後排觀眾也跟著站了起來，掌聲很快蓋過會場裡的議論。
最終結果沒有懸念。
今典獲得路演第一名，同時拿到文化聯合會試點與教育科技基金的優先談判資格。華章文化因資金計劃過度依賴外部融資，只排在第四。
顧清妤站在會場邊緣，臉色蒼白。她花重金準備的包裝沒有成為優勢，反而讓評委更加懷疑項目的真實執行能力。賀硯川已經接到啟衡方面的電話，連解釋都來不及便匆離場。
厲振邦沒有參加後續合影。
他坐在原位，重新翻看蘇晚棠提交的模型。助理很快將學校檔案與公開履歷發到平板上。
「厲董，蘇晚棠十八歲，文學院大一學生。父親蘇承業只有普通企業任職記錄，母親資料較少。她過去沒有創業經歷，今典也是她參與的第一個商業項目。」
厲振邦盯著模型里那套成熟的資產分級規則，聲音壓得很沉：「這個女孩，真的只是個普通學生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