勞斯萊斯幻影駛出校門不到二十米,紅色的剎車燈亮起。
后座的車窗降下一半。
蘇承業坐在車內,視線越過半降的車窗,落在站在原地的厲沉舟身上。
「厲總,上車聊聊?」蘇承業開口。
厲沉舟沒有猶豫,邁開長腿走過去。
他拉開另一側的車門,坐進寬敞的后座。
車門關上,隔絕了校門口的喧鬧。
蘇晚棠站在林蔭道旁,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,沒有上前。
車廂內瀰漫著淡淡的茶香。
蘇承業拿起旁邊的一份黑色文件夾,直接遞到厲沉舟面前。
「看看。」蘇承業端起保溫杯。
厲沉舟接過文件夾,翻開第一頁。
這是一份極其詳盡的資金調撥單和交易明細。
五十個獨立帳戶,三十億現金,精準的買入時間點,分毫不差的撤單誘多操作。
這些數據,厲沉舟今天上午在總裁辦的屏幕上已經看過無數遍。
他翻到最後一頁。
操盤手簽名欄上,寫著三個字。
蘇晚棠。
厲沉舟捏著文件夾的手指瞬間收緊,紙頁邊緣被壓出一道摺痕。
他一直以為她是個需要精打細算過日子的普通學生。
他以為她去超市比價是為了省錢。
他以為她路演拿獎金是為了補貼家用。
結果,她手裡握著三十億的現金流,在資本市場上殺伐果斷,把啟衡資本逼到絕路。
憤怒與感動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他胸腔里橫衝直撞。
憤怒於她長達數月的偽裝,把他當傻子一樣蒙在鼓裡。
感動於她在厲氏生死存亡的關頭,頂著暴露身份的風險,毫不猶豫地砸下全部底牌。
「這是蘇氏集團這次動用的資金明細。」蘇承業擰開保溫杯的蓋子,「操盤手,是我女兒蘇晚棠。」
厲沉舟合上文件夾,將其放回兩人中間的扶手台上。
「蘇董給我看這個,是想證明什麼?」厲沉舟迎上蘇承業的視線。
「證明你娶的不是一個只會躲在你背後的窮學生。」蘇承業喝了一口水,「她今天早上五點就進了蘇氏的秘密交易中心。你用三個億死守跌停板的時候,她就坐在屏幕前看著。」
厲沉舟呼吸微頓。
「陳敬川幾次要求提前進場,都被她壓住了。」蘇承業蓋上杯蓋,「她說,要等散戶的恐慌盤全部湧出來,等啟衡的籌碼耗干。她拿厲氏的生死存亡做賭注,就為了給你打一場最漂亮的翻身仗。」
厲沉舟靠向真皮椅背。
「她賭贏了。」厲沉舟語氣平穩。
「她贏了商戰,但壞了蘇家的規矩。」蘇承業轉頭看著他,「江城老錢家族不干涉他族內政。她今天動用三十億,把蘇家的底牌亮給了整個江城。明天一早,所有資本都會知道,蘇氏集團的獨女,為了厲氏下場肉搏。」
厲沉舟沒有迴避這個問題。
「這三十億,算厲氏借蘇氏的。」厲沉舟開口,「利息按市場最高標準算。至於晚棠壞了規矩的責任,我來擔。」
蘇承業發出一聲短促的笑。
「拿我手裡的股權。」厲沉舟直視蘇承業,「明天上午,我會帶著厲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去蘇家。這百分之三十,全部轉入晚棠個人名下。」
蘇承業動作停住。
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意味著厲沉舟將厲氏的絕對控制權拱手相讓。
「你父親醒了,會拿拐杖打斷你的腿。」蘇承業提醒。
「厲氏現在我說了算。」厲沉舟寸步不讓,「沒有這三十億,厲氏今天已經退市了。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換我妻子在蘇家免受責罰,這筆買賣很划算。」
「你就不怕她拿了股份,直接把厲氏吞了?」蘇承業追問。
「她如果想吞厲氏,今天上午根本不需要出手。」厲沉舟語氣篤定,「等厲氏破產清算,蘇氏出面收購,成本連三十億的一半都不到。」
車廂內安靜下來。
蘇承業審視著眼前的年輕人。
他不卑不亢,沒有因為蘇氏的龐大財力而露怯,也沒有因為被妻子欺騙而惱羞成怒。
他接住了蘇家的試探。
「你之前查到的那份盡調報告,是我讓人放出去的。」蘇承業主動開口,「我就是想看看,你發現她是個不受寵的邊緣千金,還會不會護著她。」
厲沉舟看著蘇承業。
「蘇董的試探,結果還滿意嗎?」厲沉舟反問。
「你今天上午撕了顧家的協議,算你過關。」蘇承業把保溫杯放回杯架,「不過,你過得了我這關,未必過得了你家裡那關。」
厲沉舟皺起眉。
「什麼意思?」厲沉舟問。
「你奶奶剛才給晚棠打了個電話。」蘇承業看著車窗外,「厲氏危機解除,你奶奶覺得厲家又行了。她在電話里說,厲氏現在的門楣,不是一個普通學生能高攀得起的。」
厲沉舟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「晚棠怎麼回答的?」厲沉舟問。
「她沒回答。」蘇承業語氣裡帶了幾分看戲的意味,「她掛了電話,直接回宿舍了。厲總,你老婆現在心情很不好。你準備怎麼哄?」
厲沉舟推開車門。
「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,不勞蘇董操心。」厲沉舟一隻腳踏出車外。
「明天上午十點,蘇家老宅。」蘇承業在身後提醒,「別遲到。」
「一定準時。」厲沉舟關上車門。
勞斯萊斯重新啟動,匯入車流。
厲沉舟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邁巴赫。
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,沒有立刻發動車子。
他雙手握著方向盤,手背上的青筋凸起。
三十億。
蘇氏集團獨女。
這兩個詞在他腦海里反覆盤旋。
他想起開學第一天,她為了超市促銷的幾毛錢差價,拉著他比對了三家店。
他想起她手機里存著各種優惠券,買菜專挑打折時段。
他想起她穿著幾十塊錢的T恤,坐在路邊攤吃麻辣燙的樣子。
全校都以為她是個靠獎學金度日的窮學生,連他都信了。
結果,她才是江城藏得最深的資本大佬。
他拿出手機,撥打蘇晚棠的號碼。
聽筒里傳來機械的女聲:「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。」
厲沉舟掛斷電話。
手機屏幕亮起,顧行舟的電話打了進來。
厲沉舟按下接聽鍵。
「你不是在公司開慶功宴嗎?」顧行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,「跑學校來幹嘛?」
「我在校門口。」厲沉舟看著前方的林蔭道,「晚棠呢?」
「回宿舍了。」顧行舟語氣急促,「我剛才在路上碰到她,臉色很差。我問她怎麼了,她說要回去收拾東西。」
厲沉舟眉頭擰緊。
「收拾東西?」厲沉舟問。
「對啊。」顧行舟壓低聲音,「她接了個電話,好像是你們家老太太打來的。老太太是不是又拿門第說事了?你老婆那脾氣,估計是要跟你分居。你最好快點去。」
厲沉舟掛斷電話。
他再次撥打蘇晚棠的號碼。
這一次,電話通了。
「在哪?」厲沉舟問。
「宿舍。」蘇晚棠的聲音很平靜。
「顧行舟說你在收拾東西。」厲沉舟握緊方向盤。
「嗯。」蘇晚棠回答,「奶奶剛才打電話說,厲氏現在度過危機了,讓我認清自己的身份,主動離開你。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。」
厲沉舟咬牙:「你敢走試試。」
「厲總現在是以什麼身份命令我?是厲氏執行總裁,還是被我騙了幾個月的受害者?」蘇晚棠反問。
「是以你合法丈夫的身份。在宿舍等我。」厲沉舟開口。
電話掛斷。
厲沉舟下車,徑直走向蘇晚棠的宿舍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