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嚴的電話在十一點零三分打進來。
厲沉舟接起電話,聽了不到十秒,掛斷。
「查到了?」蘇晚棠從書房探出頭。
「電梯監控拍到一個外賣員。」厲沉舟走到她面前,「穿著某平台的制服,但那個平台今晚沒有派送江灣一號的訂單。帽檐壓得很低,看不清臉。老嚴已經截了圖,送去讓顧行舟比對。」
「用外賣員做掩護進樓。」蘇晚棠關掉電腦,「物業那邊的門禁形同虛設。」
「已經換了。」厲沉舟拿起她放在書桌上的水杯遞過去,「從今晚開始,三十樓的電梯權限只保留三個人的人臉識別。我、你、老嚴。」
蘇晚棠接過水杯喝了一口。
「三個人夠用了。王鹿鳴要是來找我打遊戲怎麼辦?」
「讓她在樓下打。」
蘇晚棠沒搭理他這句話。她把水杯放回桌上,站起身往臥室走。
厲沉舟跟上來。
蘇晚棠停住腳步,轉頭。
厲沉舟也停住。
「你跟著我幹什麼?」蘇晚棠問。
「回臥室。」厲沉舟回答。
「我也回臥室。」蘇晚棠說。
「那正好。」
蘇晚棠看著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,懶得拆穿。她轉身繼續走。
進了臥室,蘇晚棠拉開衣櫃拿睡衣。厲沉舟坐在床邊,拿起床頭柜上的一本學術期刊翻開。
蘇晚棠拿著睡衣走向浴室。
身後傳來椅子腿蹭地板的聲響。
蘇晚棠回頭。厲沉舟已經站起來了,手裡還攥著那本期刊。
「厲教授。」蘇晚棠扶著浴室門框。
「嗯。」
「浴室門口沒有閱讀區。」
「我站著看。」厲沉舟已經走到離浴室門兩步遠的位置。
蘇晚棠深吸一口氣。
「從我進書房到現在,四十分鐘。」蘇晚棠豎起手指數,「我去書房你跟到書房。我去客廳倒水你跟到客廳。我去陽台關窗戶你跟到陽台。現在我去洗澡,你要跟到浴室?」
「對。」厲沉舟翻了一頁期刊。
「我洗澡你看著?」
「我看期刊。」厲沉舟舉了舉手裡的雜誌,「順便貼身保護。」
「保護什麼?浴室里有刺客?」
「不排除窗戶。」厲沉舟視線掃了一眼浴室那扇半開的百葉窗,「三十樓,外牆有檢修平台。」
蘇晚棠盯著他看了三秒。
「厲沉舟,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研究外牆結構的?」
「剛才查安保漏洞的時候順便看了建築圖紙。」厲沉舟回答,語氣和匯報課題進度一樣平。
蘇晚棠拿睡衣的手垂下來。
「那你打算怎麼辦?我洗澡你在門口站崗?」
「可以。」
「站到什麼時候?」
「你洗完為止。」
「如果我泡一個小時呢?」
「我這本期刊有四十七頁,夠看。」
蘇晚棠被他堵得沒話說。她抬手把睡衣甩到浴室里的掛鉤上,轉身面對厲沉舟。
「厲教授,我跟你講道理。」蘇晚棠抱起胳膊,「顧清妤送一隻死貓就是為了讓我們自亂陣腳。你現在寸步不離地跟著我,說明她的目的達到了。」
「她的目的是嚇你。」厲沉舟把期刊合上,「我的目的是確保沒有人能碰你。這是兩件事。」
「一隻防腐標本。」
「標本今天,活人明天。」厲沉舟看著她,「霍景川在京圈乾的那些事,比一隻死貓噁心十倍。我不會給他第二次機會接近你。」
蘇晚棠張了張嘴。
厲沉舟難得一次把話說得這麼直接。他沒有用「負責」「保護」這種他慣用的官方詞彙,而是直接說了「不會給他接近你的機會」。
蘇晚棠鬆開抱著的胳膊。
「那你進來。」蘇晚棠側了側身,讓出浴室的門。
厲沉舟抬眼看她。
「貼身保護嘛。」蘇晚棠拎起掛鉤上的睡衣晃了晃,「站門口多冷。進來給我搓背,順便盯著窗戶。」
厲沉舟把期刊放在洗手台上,邁步走進浴室。
門在身後關上。
熱水從花灑里衝下來,蒸汽迅速瀰漫整個空間。百葉窗上凝出一層水霧。
蘇晚棠站在花灑下面,熱水衝掉了她一整天的疲憊。
厲沉舟站在她身後,襯衫袖口挽到手肘。他接過她遞來的沐浴球,沾了泡沫,落在她肩膀上。
「輕點。」蘇晚棠縮了一下脖子。
「這就叫輕。」
「你搓盤子呢?」
「我不洗盤子。」
「看得出來。」蘇晚棠回頭瞪他一眼,「你這手勁去搓地板都嫌重。」
厲沉舟收了兩分力氣。沐浴球順著她的肩胛骨慢慢往下移。
浴室里只有水聲和偶爾碰到瓷磚的輕響。
蘇晚棠閉著眼睛,肩膀的肌肉一點一點松下來。
「明天競選演講稿定了嗎?」厲沉舟在她身後開口。
「定了。三分鐘,六百字。」蘇晚棠說,「不打感情牌,只擺數據。那幫老頭子不吃虛的。」
「霍景川如果推顧清妤上場攪局?」
「她沒有理事投票權。最多在旁聽席上放幾句狠話。」蘇晚棠偏頭讓水衝掉脖子上的泡沫,「她手裡那份所謂的把柄,你說過手續完全合法。她拿出來只會自取其辱。」
「萬一霍景川給了她新的東西?」
「那就當場拆。」蘇晚棠轉過身來,面對著他,「厲教授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操心了?」
「從你被人在家門口放死貓開始。」
蘇晚棠伸手,撥開他額前被蒸汽打濕的頭髮。
「你襯衫濕了。」蘇晚棠看著他胸口被水霧浸透的深灰色面料。
「嗯。」
「不換?」
「換了就不叫貼身保護了。」
蘇晚棠笑出了聲。
她往前一步,額頭抵在他鎖骨的位置。濕透的襯衫貼著皮膚,能感覺到下面穩定的心跳。
「厲沉舟。」蘇晚棠悶聲叫他。
「在。」
「你明天真的不跟我去商會?」
「你說不用。」
「我改主意了。」蘇晚棠抬起頭,「你坐在旁聽席上。什麼都不用說,坐著就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站在台上的時候,想抬頭就能看見你。」蘇晚棠直視他的眼睛,「這樣我底氣更足。」
厲沉舟低頭看著她。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下來,滴在蘇晚棠的鼻尖上。
「好。」厲沉舟把她額前濕透的頭髮捋到耳後,「我坐第一排。」
花灑的水澆在兩個人身上,把浴室外面那隻死貓、那張恐嚇紙條、還有明天所有可能的刀光劍影,全部隔在了熱霧之外。
次日清晨七點五十分。
江灣一號地下車庫。
三輛黑色商務車一字排開。老嚴站在第一輛車旁邊,對講機里傳來安保組的確認聲。
蘇晚棠從電梯裡走出來。
黑色西裝裙,頭髮盤得一絲不苟,手裡拎著裝競選文件的公文包。
厲沉舟走在她右側,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閒西裝,沒打領帶。
老嚴拉開中間那輛車的車門。
蘇晚棠彎腰坐進去。厲沉舟從另一側上車,在她旁邊坐下。
車隊駛出地下車庫,匯入江城早高峰的車流。
蘇晚棠翻開公文包,最後看了一遍演講逐字稿。
「緊張嗎?」厲沉舟問。
「不緊張。」蘇晚棠合上文件,「緊張的應該是那幫等著看我笑話的人。」
車隊在商會總部大樓前停穩。
老嚴先下車,對講機里確認周邊安全。兩名安保人員從前後車輛下來,在車門兩側站定。
老嚴拉開車門。
蘇晚棠邁步下車。
商會總部大樓的玻璃旋轉門前,已經站了十幾個人。馬國良叼著煙,陳世安端著保溫杯,徐正平在看手機。
還有兩個陌生面孔。
一男一女。
男的三十出頭,戴著金絲邊眼鏡,西裝剪裁考究,站在台階最高處,手裡拿著一份文件。
女的穿著白色連衣裙,長髮披肩,妝容精緻。
顧清妤。
她站在那個男人身側,下巴微抬,視線越過所有人,直直落在剛下車的蘇晚棠身上。
蘇晚棠的腳步沒有停頓。
厲沉舟從車的另一側走出來,繞到她身旁。
顧清妤的目光在厲沉舟臉上停了一瞬,手指收緊了裙擺。
金絲眼鏡男向前邁了一步。
「蘇副總。」他伸出手,笑容得體,「久仰。我是霍氏集團江城事務代表,霍景川。」
蘇晚棠站在台階下方,抬頭看著他。
「霍總親自來了。」蘇晚棠沒有伸手,「我還以為你只敢躲在幕後送死貓。」
台階上的空氣凝住了半拍。
霍景川收回懸在半空的手,眼鏡片後的目光閃了一下。
「蘇副總說笑了。」霍景川把手插回口袋,側頭看向身旁的顧清妤,「清妤,把那份文件給蘇副總看看。」
顧清妤從手提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舉到蘇晚棠面前。
「厲太太。」顧清妤開口,聲音不高不低,「這份東西,你看完再決定要不要進去。」
蘇晚棠沒有接信封。
她轉頭看了厲沉舟一眼。
厲沉舟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,單手插在口袋裡,視線落在那個信封上。
「進去再說。」厲沉舟開口,看向蘇晚棠,「會場裡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