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會總部頂層會議室。
橢圓形會議桌被重新布置過,主位正對著投影幕布,兩側各擺了四把座椅。旁聽區設在會議室後方,隔著一道透明玻璃隔斷。
蘇晚棠走進來的時候,七位理事已經入座。
馬國良看了一眼她身後跟著的厲沉舟,又看了一眼從另一側門進來的霍景川和顧清妤,把嘴裡的牙籤吐進紙杯。
「今天人還挺齊。」馬國良說。
蘇晚棠徑直走向主位旁邊的演講台。首席秘書把筆記本電腦接上投影線,調試畫面。
厲沉舟沒有往演講台方向走。他繞過會議桌,在旁聽區第一排的椅子上坐下,翹起腿,拿出手機。
霍景川站在會議室門口,沒有馬上入座。他掃了一圈在座的理事,目光在徐正平臉上多停了一秒。
徐正平低下頭,假裝在看手機。
「霍總。」陳世安端著保溫杯,「您這是以什麼身份參加今天的會議?商會章程里,換屆選舉只對理事和候選人開放。」
「特邀觀察員。」霍景川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燙金請柬,放在桌面上推過去,「周老頭在進去之前,以副理事長的身份簽發的最後一份邀請函。程序合規。」
陳世安拿起請柬翻了翻,遞給旁邊的馬國良。
馬國良掃了一眼簽名和公章,扔回桌上。
「周老頭都進去了,他簽的東西還算數?」馬國良問。
「副理事長簽發的邀請函,在當屆任期內持續有效。」霍景川坐到旁聽區第二排,正好在厲沉舟斜後方,「這是章程第十七條第三款。馬總可以翻翻。」
馬國良哼了一聲,沒再接話。
蘇晚棠站在演講台後面,看著投影幕布上跳出的第一頁PPT。
「開始吧。」蘇晚棠開口。
首席秘書按下計時器。三分鐘倒計時。
蘇晚棠沒有拿稿子。
「各位理事,數據昨天都看過了,我不重複。」蘇晚棠直接跳過開場白,「今天只說一件事。江城商會成立二十三年,從十二家企業發展到現在的四十七家會員單位。但過去五年,會員企業的平均淨利潤率從百分之十一跌到百分之四點三。」
投影切到第二頁。一張下滑曲線占滿整個屏幕。
「在座各位都是生意人,這條線意味著什麼,不用我多解釋。」蘇晚棠看向馬國良,「馬總,你去年的淨利潤率多少?」
「別當眾扒我底褲。」馬國良擺手,「你說你的。」
「商會需要的不是一個坐在會長椅子上喝茶的人。」蘇晚棠翻到下一頁,上面是蘇氏文化工作室與七家理事企業的產業協同模型圖,「需要的是一個能把這條線扭回去的人。」
三分鐘演講,她只用了兩分四十秒。
剩下二十秒,她站在台上,掃了一圈所有人的臉。
「我說完了。」蘇晚棠合上電腦。
馬國良第一個拍桌子。
「痛快。」馬國良沖旁邊幾個理事努嘴,「比老宋每次開會吹一小時的牛強多了。」
陳世安放下保溫杯,正要開口說話。
會議室的側門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霍景川站起身。
「各位理事,容我插一句。」霍景川走到會議桌側面,站定,「蘇副總的演講確實精彩。但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。」
蘇晚棠沒有坐下。她站在演講台後面,看著霍景川。
「蘇副總今年十九歲。」霍景川豎起一根手指,「十九歲的大二學生,要管四十七家企業的商會。我想請問在座的各位前輩,你們真的放心把身家性命交給一個連畢業論文都沒寫過的黃毛丫頭?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。
馬國良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陳世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。
徐正平抬起頭,看了蘇晚棠一眼,又看了霍景川一眼。
霍景川掃了一圈七位理事的表情,嘴角挑了一下。
「我知道蘇董昨晚挨個給你們打了電話。」霍景川雙手撐在桌面上,「但各位想清楚。蘇氏的投資能讓你們賺錢,霍氏的資本也能。而且霍氏不需要你們把商會會長的位置讓給一個小姑娘。」
馬國良看向蘇晚棠。
「蘇副總,你怎麼說?」馬國良問。
蘇晚棠從演講台後面走出來,繞過會議桌,走到霍景川面前。
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米。
「霍總提到年齡。」蘇晚棠開口,「那我也提一個數字。三十七。」
霍景川挑眉。
「三十七,是霍氏集團過去兩年在江城投資的項目數量。」蘇晚棠轉身面向七位理事,「但在座的各位知道,這三十七個項目里,有多少家企業在拿到霍氏注資後的六個月內被迫簽了對賭協議?」
霍景川的嘴角僵了一瞬。
「二十三家。」蘇晚棠報出數字,「對賭條款里有一項標準模板:業績未達標,創始團隊自動出讓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。霍總,你管這叫投資,江城人管這叫吃人。」
馬國良轉頭看向霍景川。
「這事兒我聽說過。」馬國良開口,「去年做建材輔料的老趙,就是拿了霍氏的錢,半年後公司沒了。」
「巧合。」霍景川調整了一下袖口,「商業投資有風險,個別案例不代表整體。」
「個別?」蘇晚棠從首席秘書手裡接過一份文件,直接攤開在會議桌上,「那這個呢?」
文件是一份完整的資金流向圖。
最上方是霍氏集團的江城子公司。資金從子公司流出,經過三層殼公司,最終進入一個名叫「興盛貿易」的空殼企業。
興盛貿易的法人代表一欄,寫著:宋青山(代持)。
「興盛貿易。」蘇晚棠指著那個名字,「註冊資本五百萬,實繳零元。但這家公司在過去十八個月里,經手了霍氏流入江城的全部灰色資金。宋青山買通媒體造謠厲教授的那筆錢,就是從這家公司出去的。砸我工作室的那幫人的報酬,也是從這家公司出去的。」
霍景川的手從桌面上收回來。
「宋青山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?」霍景川聲音沒變,「他的犯罪行為是他個人的問題。」
「你自己看第三頁。」蘇晚棠把文件翻到標註紅框的那一頁。
紅框裡是一份銀行轉帳回單的截圖。匯款方:興盛貿易。收款方:江城某區前城管執法中隊副隊長個人帳戶。金額:十二萬。備註:諮詢費。
「這位副隊長,去年因為暴力執法被免職。」蘇晚棠念出截圖下方附註的信息,「免職前三個月,他負責的轄區內,有六家小商戶被強制拆除店面。這六家店面的地塊,三個月後被霍氏的江城子公司拿下,建了一個商業綜合體。」
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。
馬國良把面前的茶杯推到一邊,雙手交叉放在胸前。
陳世安的保溫杯蓋子擰了一半,停在手裡。
徐正平直接站了起來。
「蘇副總。」徐正平盯著那份資金流向圖,「這些東西你從哪裡拿到的?銀行轉帳回單不是隨便能調出來的。」
「來源合法,經得起查。」蘇晚棠沒有正面回答,「各位有興趣的話,可以讓自己的法務團隊驗證。原始文件我會留一份在商會存檔。」
旁聽區里,厲沉舟放下手機,看了蘇晚棠一眼。
他知道這份資金流向圖的真正來源。顧行舟花了整整一個通宵,從霍氏子公司那套層層嵌套的殼公司架構里,把每一筆轉帳記錄全部扒了出來。
厲沉舟重新拿起手機,給顧行舟發了一條消息:她用了。
三秒後回覆:牛。我的黑眼圈值了。
霍景川站在會議桌旁邊,脊背繃直。
「蘇副總手段確實厲害。」霍景川的聲音壓低了半度,「但你這些所謂的證據,只能證明宋青山經手了資金。跟霍氏沒有直接關聯。殼公司的穿透追溯,在法律上需要經過正式的司法程序。你拿來做競選材料,不怕被告誹謗?」
「告我?」蘇晚棠把文件合上,「霍總,這份文件里標紅的每一家殼公司,工商登記信息里的監事欄或股東欄,全部能追溯到霍氏集團關聯方。你想打官司,我奉陪。不過我建議你在起訴之前,先去問問你的法務總監,穿透追溯到第幾層的時候你的名字會出現。」
霍景川沒有接話。
蘇晚棠轉身走回演講台。
「各位理事。」蘇晚棠看著在座的七個人,「霍總問你們敢不敢把身家交給一個十九歲的人。我換一個問法。你們敢把身家交給一個用灰色資金餵養打手、用對賭協議吃掉創始人、用殼公司洗錢的京圈資本嗎?」
沒有人回答。
馬國良拿起桌上的投票紙,低頭寫了幾個字,折好,投進面前的票箱。
陳世安跟著投了。
徐正平投了。
剩下四個理事互相看了一眼,先後把票紙投進去。
首席秘書走到票箱旁邊,當眾打開,逐張展開唱票。
「蘇晚棠。蘇晚棠。蘇晚棠。蘇晚棠。蘇晚棠。蘇晚棠。」
連續六張。
第七張展開。
「蘇晚棠。」
七比零。
首席秘書把最後一張票紙放在桌上,轉頭看向蘇晚棠。
「全票通過。」首席秘書宣布,「蘇晚棠女士當選江城商會第十二屆會長。」
馬國良第一個站起來,拍了兩下巴掌。
陳世安跟著鼓掌。
徐正平走上前,和蘇晚棠握了手。
旁聽區里,厲沉舟收起手機,靠在椅背上。他沒有鼓掌。但嘴角的弧度,比任何掌聲都清楚。
霍景川站在會議桌旁邊,一動沒動。
顧清妤在他身後,攥著那個從始至終沒人打開的牛皮紙信封,指尖發白。
蘇晚棠走到會議桌正中央的主位前,拉開椅子坐下。
宋青山坐了十五年的位置,換了主人。
霍景川拿起桌面上那張燙金請柬,折了兩折塞進口袋。
「恭喜蘇會長。」霍景川的嘴角勉強扯了一下,「希望你坐得穩。」
蘇晚棠沒有站起來。她坐在主位上,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。
「霍總,提醒你一件事。」蘇晚棠看著他,「你讓顧清妤往我家門口放死貓的那天晚上,江灣一號全樓層的監控錄像,我已經備份了三套。」
霍景川扶了一下眼鏡,轉身走向門口。
他拉開門,顧清妤跟在他身後。
「霍總。」蘇晚棠在身後叫住他。
霍景川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「你帶回來的那份所謂的把柄。」蘇晚棠的聲音穿過整個會議室,「顧清妤手裡那個信封,我勸你回去以後自己先打開看看。裡面那份文件的簽發人是厲沉舟的爺爺,審批機構是國家外匯管理局。你拿它出來,唯一的效果就是幫厲氏證明他們家三代人做生意有多乾淨。」
霍景川的背影頓了一秒。
他邁步走出會議室,門在身後關上。
厲沉舟從旁聽區站起來,走到蘇晚棠旁邊。
蘇晚棠抬頭看他。
「厲教授,你全程一句話沒說。」蘇晚棠把那份資金流向圖推到桌面中央。
「你讓我坐著就行。」厲沉舟低頭看著坐在主位上的她,「蘇會長發揮得不錯。不過顧行舟讓我轉告你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他說他幫你扒了一整夜的殼公司數據。」厲沉舟把手機屏幕轉給她看,上面是顧行舟發來的最新消息,「他問你商會會長的年薪夠不夠請他吃一個月的外賣。」
蘇晚棠笑出聲,靠在椅背上。
「替我告訴他,外賣管夠。」蘇晚棠收起笑,看向門口的方向,「但霍景川走得太乾脆了。」
厲沉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「他沒有發怒,沒有威脅,甚至沒有替顧清妤說一句話。」蘇晚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,「這個人比宋青山難對付。他今天輸了商會,回去一定會換一個戰場。」
厲沉舟把手機收進口袋。
「他換什麼戰場?」厲沉舟問。
「學術圈。」蘇晚棠抬頭看著他,「你的長江學者終審在下個月。霍景川在教育口有沒有人,你清楚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