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沉舟坐在沙發上,看著站在面前的蘇晚棠。
「提前畢業。」厲沉舟重複了這四個字,「江大建校一百二十年,文學院從來沒有大二學生申請提前畢業的先例。」
「規矩就是用來打破的。」蘇晚棠在沙發扶手上坐下,「五十億的資金進場,我不能頂著一個大二學生的身份去跟教育部的人談判。我需要江大文學院優秀畢業生的頭銜,還需要一個校級產學研特聘研究員的身份。」
厲沉舟合上電腦。
「陸培之同意給你寫推薦信,不代表院學術委員會能全票通過。」厲沉舟提醒她,「古代文學教研室的王守仁,文獻學的李德海。這兩個人手裡攥著文學院最核心的學分審批權。他們最反感學生沾染商業氣息。」
「他們反感商業,是因為以前的商業贊助只給錢,不尊重學術。」蘇晚棠語氣平穩,「我給的不是贊助,是產業轉化。他們會同意的。」
「明天上午十點,院學術委員會開會討論你的申請。」厲沉舟站起身,「我陪你去。」
「不用。」蘇晚棠仰起頭看他,「你現在是被實名舉報的敏感期,避嫌。我自己去。」
次日上午十點。文學院行政樓三樓會議室。
陸培之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主位。左手邊是王守仁,右手邊是李德海。
桌子中央放著蘇晚棠的提前畢業申請書。
「荒唐!」王守仁一巴掌拍在申請書上,「大二學生,兩年修完四年學分?她把漢語言文學當成什麼了?速成班嗎?」
「老王,你先別激動。」陸培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「蘇晚棠這三個月在蘇氏文化工作室做的產業升級模型,我已經看過了。數據詳實,邏輯嚴密,完全具備優秀畢業論文的水準。」
「那是商業報告!」王守仁拔高音量,「我們這裡是文學院,不是商學院!她當了江城商會會長,尾巴翹到天上去了。學術是需要時間沉澱的,她連《說文解字》都沒翻爛,憑什麼畢業?」
李德海在旁邊慢條斯理地接話。
「陸院長,我知道蘇晚棠給院裡拉了五十億的產學研項目。」李德海端著保溫杯,「但我們不能為了五斗米折腰。這要是傳出去,別人會說我們江大文學院賣文憑。這口鍋,我們幾個老骨頭背不起。」
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蘇晚棠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,手裡拿著兩支黑色水筆,邁步走進來。
「兩位教授不用背鍋。」蘇晚棠走到會議桌最末端,拉開椅子坐下,「我今天來,就是為了證明我不光會寫商業報告。」
王守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「蘇晚棠,你口氣不小。」王守仁冷哼一聲,「你以為你把大一的必修課考了滿分,就能跨過大三大四的專業課?音韻學、訓詁學、古代文獻學,這些東西你懂多少?」
「懂不懂,考一考就知道了。」蘇晚棠把兩支筆放在桌面上,「王教授,李教授。你們今天既然坐在這裡,肯定準備了考題。拿出來吧。」
王守仁和李德海對視了一眼。
王守仁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用牛皮紙袋裝好的試卷,直接扔在桌子上。
「這是下個月準備給博士生做資格考試的備用卷。」王守仁指著卷子,「全篇繁體無標點古籍文獻斷句,外加音韻學考證。你今天要是能在這張卷子上拿到六十分,我就在你的申請書上簽字。」
陸培之皺起眉頭。
「老王,你過分了。」陸培之開口,「拿博士生的資格考試捲去考一個大二學生,這叫故意刁難。」
「她不是要提前畢業嗎?」王守仁毫不退讓,「既然自認天才,就得拿出天才的本事。不敢考就拿著申請書回去上課。」
蘇晚棠站起身,走到王守仁面前,拿起那個牛皮紙袋。
她抽出裡面的試卷,快速掃了一眼。
第一道大題是《廣韻》殘篇的考釋。第二道大題是明代孤本《永樂大典》某卷的無標點斷句。
蘇晚棠拿著卷子走回座位,拉開椅子坐下。
她大一這一年,除了在課堂上保持低調,剩下的時間幾乎全泡在江大圖書館的古籍閱覽室。憑藉過目不忘的學神屬性,她早已將閱覽室里的孤本殘卷全部印在腦子裡。這套題里的《廣韻》殘篇,她上個月剛在腦子裡復盤過每一個生僻字的演變軌跡。
「考試時間多久?」蘇晚棠拔下筆帽。
「兩個小時。」王守仁看了一眼手錶。
「不用。」蘇晚棠低頭看卷子,「四十分鐘足夠了。」
王守仁氣得笑出聲。
「狂妄至極。」王守仁坐回椅子上,「我倒要看看你四十分鐘能寫出什麼東西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,只有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。
厲沉舟站在會議室外的走廊上。
他沒有進去,只是隔著走廊的玻璃窗,靜靜地看著坐在長桌末端的蘇晚棠。
蘇晚棠的背脊挺得很直。她答題的速度極快,幾乎不需要停頓思考。繁體字在她的筆下快速成型,斷句的符號精準地落在每一個字裡行間。
十分鐘過去。
王守仁原本靠在椅背上,此時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二十分鐘過去。
李德海放下手裡的保溫杯,站起身,走到蘇晚棠身後。
李德海的視線落在蘇晚棠的卷面上,端著保溫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蘇晚棠正在寫《廣韻》殘篇的考釋。她不僅寫出了標準答案,還在旁邊用小字批註了三個不同版本的異文對比,甚至指出了出題人在引用清代學者段玉裁註解時的一個細微紕漏。
李德海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他轉頭看向王守仁,衝著王守仁招了招手。
王守仁皺著眉頭走過去,低頭看了一眼。
王守仁猛地睜大眼睛。
他盯著蘇晚棠寫下的那行批註,嘴唇動了兩下,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。
三十分鐘。
蘇晚棠翻到最後一頁,開始寫最後一道論述題。
王守仁和李德海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後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他們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女孩,用一種近乎碾壓的姿態,把他們引以為傲的博士生考題拆解得體無完膚。
第三十八分鐘。
蘇晚棠寫完最後一個字,蓋上筆帽。
她站起身,把卷子推到桌子中央。
「兩位教授,請批改。」蘇晚棠語氣平靜。
王守仁一把抓過卷子,從頭到尾快速掃視。
越看,他的手抖得越厲害。
全對。
不僅全對,斷句的精準度和考釋的深度,甚至超過了他們教研室里幾個留校任教的青年教師。
「你……」王守仁指著卷子上的批註,「你連段玉裁《說文解字注》的嘉慶刻本都背下來了?」
「圖書館古籍閱覽室第三排書架最底層。」蘇晚棠回答,「那套刻本有幾處蟲蛀的缺字,我用宋本做了交叉比對。出題人引用的那一版,恰好是缺字後被後人誤補的版本。」
王守仁徹底沒話說了。
他拿著卷子,轉頭看向陸培之。
陸培之端著茶杯,笑得一臉高深莫測。
「老王,現在能簽字了嗎?」陸培之問。
王守仁咬了咬牙,從口袋裡掏出鋼筆,在蘇晚棠的提前畢業申請書上重重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李德海跟著簽了字。
「蘇晚棠。」王守仁把申請書遞給她,「你是個搞學術的好苗子。去搞什麼商業,簡直是暴殄天物。」
「商業和學術不衝突。」蘇晚棠接過申請書,「沒有商業資金的支撐,古籍修復的設備買不起,田野調查的經費批不下來。王教授,下個月蘇氏的產業基金進場,古代文學教研室的數位化項目,我給你們批一千萬。」
王守仁愣住了。
他看著蘇晚棠,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,最後憋出一句。
「一千萬不夠,至少一千五百萬。」王守仁討價還價。
「成交。」蘇晚棠點頭。
蘇晚棠拿著簽好字的申請書,推開會議室的門走出去。
厲沉舟站在走廊上,手裡拿著一瓶擰開瓶蓋的礦泉水,遞給她。
蘇晚棠接過水,喝了一口。
「王教授沒犯心臟病吧?」厲沉舟問。
「沒有。」蘇晚棠把水瓶蓋擰緊,「他還順手從我這裡敲詐了一千五百萬的經費。」
厲沉舟看著她手裡的申請書。
「恭喜蘇會長。」厲沉舟開口,「從今天起,你正式成為江大文學院的特聘研究員了。」
「同喜。」蘇晚棠看著他,「現在我名正言順了。霍景川想卡你的終審名額,得先問問我手裡的五十億答不答應。」
厲沉舟沒有笑。
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,屏幕亮著,上面是一條剛收到的簡訊。
「霍景川剛才給陸院長打了電話。」厲沉舟看著蘇晚棠。
蘇晚棠收起輕鬆的表情。
「他說什麼?」蘇晚棠問。
「他說,就算你今天考了滿分,拿到了特聘研究員的身份。」厲沉舟把手機屏幕轉向她,「教育部那邊的終審名單上,也不會有我的名字。」
蘇晚棠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。
「他憑什麼這麼肯定?」蘇晚棠問。
「因為他大伯今天上午正式下發了一份紅頭文件。」厲沉舟收起手機,「所有參與長江學者評定的候選人,必須在下周五之前,提交一份由國家級核心期刊主編親筆簽名的學術道德擔保書。」
蘇晚棠皺起眉頭。
「學術道德擔保書?」蘇晚棠問,「這是針對論壇上那個實名舉報帖來的?」
「對。」厲沉舟回答,「那個帖子雖然被周明鎖死了IP,證明是霍氏在背後搗鬼。但霍景川利用這個由頭,強行加了這道程序。」
「找個主編簽字很難嗎?」蘇晚棠問。
「很難。」厲沉舟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,「國內能評上國家級核心期刊的文學類雜誌,只有三家。這三家的主編,全都是霍景川大伯的門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