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國內能評上國家級核心期刊的文學類雜誌，只有三家。這三家的主編，全都是霍景川大伯的門生。」厲沉舟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。
蘇晚棠把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。
「門生又如何。」蘇晚棠把礦泉水瓶遞還給厲沉舟，「搞學術的人，骨子裡認的是學問，不是官威。霍景川以為用行政手段就能把學術圈變成他家的一言堂，他太小看這幫老頭子了。」
「這三個人里，脾氣最硬的是《古典文獻研究》的主編陳鶴年。」厲沉舟接過水瓶，「他當年評正教授的時候被人頂替，是霍景川大伯出面保了他，還幫他拿到了國家社科基金的重大項目。霍家開口，他不會拒絕簽字。」
「陳鶴年。」蘇晚棠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，「我記得他畢生都在研究《永樂大典》的輯佚工作。」
「對。」厲沉舟看著她，「他手裡那個重大項目，就是《永樂大典》殘卷考釋。做了十年，一直卡在卷一萬三千四百五十一的缺失部分。找不到能自圓其說的證據鏈，項目結不了題。」
蘇晚棠笑了一聲。
「結不了題，他這個主編的位置就坐不穩。」蘇晚棠轉身走向樓梯口，「學術圈的資源分配比商界更殘酷。霍家大伯能保他一時，保不了他一世。陳鶴年現在最缺的不是霍家的庇護，而是一份能讓他名垂青史的學術成果。」
厲沉舟跟上她的腳步。
「你連陳鶴年的心理都算進去了。」厲沉舟說。
「知己知彼。」蘇晚棠按下電梯下行鍵，「霍景川以為拿捏住了主編的簽字權，就能逼你低頭。他根本不懂真正的學者要什麼。厲教授，去車裡等。陸院長很快就會給我打電話。」
行政樓三樓會議室。
王守仁坐在椅子上，手裡還捏著蘇晚棠那份答卷。
李德海端著保溫杯，站在旁邊。
「老王，你剛才簽字簽得太快了。」李德海喝了一口枸杞水，「這丫頭確實是個天才，但大二就讓她畢業，傳出去別的學校怎麼看我們江大？說我們為了五十億的贊助賣文憑？」
王守仁沒有接話。
他把試卷舉起來，對著窗外的陽光，準備摺疊放進檔案袋。
陽光穿透薄薄的紙張。
王守仁的動作停住了。
紙張背面透出隱約的墨跡。
王守仁迅速把試卷平鋪在桌面上，翻了個面。
試卷背面，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。字跡工整，沒有一處塗改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李德海湊近。
王守仁逐字看下去。他的手開始發抖。
「這是《永樂大典》卷一萬三千四百五十一的輯佚補全。」王守仁的聲音變了調，「她不僅把剛才那道斷句題做完了，她還把那段殘卷缺失的上下文本，用宋代方志和明代筆記小說里的零散記錄，硬生生拼湊出了一條完整的邏輯鏈！」
李德海手裡的保溫杯晃了一下，熱水濺在手背上。他根本顧不上擦。
「這不可能。」李德海把臉湊到卷子上方，「這段殘卷學術界爭論了三十年。燕京大學的陳鶴年找了十年都沒找到能自圓其說的證據鏈。她一個大二學生，四十分鐘在考場上默寫出來了？」
「你自己看！」王守仁把卷子拍在桌上，「她連宋本《太平寰宇記》里的異體字都標出來了！這根本不是臨場發揮，這是把整個古籍閱覽室裝進了腦子裡！」
李德海掏出老花鏡戴上，逐行閱讀。
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。
文學院學術委員會的其他五名老教授陸續走進來。
「老王，老李，你們倆看什麼呢？」語言學教研室的張教授拉開椅子，「不是說討論那個大二學生提前畢業的事嗎？人呢？聽說她給院裡拉了五十億，這錢我們可不能隨便拿，學術底線不能丟。」
「底線？」王守仁猛地抬起頭，指著桌上的卷子，「你來看看這份卷子，再跟我談底線。你行你上，你能寫出這篇考證，我把教研室主任的位置讓給你！」
張教授被懟得莫名其妙，走過去拿過卷子。
張教授拿著卷子，逐字逐句地念出其中一段考證。
「按《太平寰宇記》卷七十三所載，結合明嘉靖刻本《江城縣誌》之異文，可知此段缺失非毀於戰火，實乃清代修書時避諱所刪。」張教授念完，猛地拍了一下大腿，「絕了！連清代避諱的規律都套進去了！這邏輯閉環做得滴水不漏！」
其他幾個教授紛紛圍攏過來，爭相傳閱那份試卷。
「這字跡，這功底。」另一位教授感嘆，「沒有十年的童子功，根本寫不出這種蠅頭小楷。我們院裡那幾個博士生，連繁體字都認不全，更別提寫了。」
十分鐘後，會議室里鴉雀無聲。
七個在學術界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教授，圍著一張薄薄的試卷，齊齊沉默。
張教授的手抖得比王守仁還厲害。
「這篇考證如果發出去，足夠在《古典文獻研究》上開個專欄。」張教授咽了一口唾沫，「邏輯嚴密，引經據典，連孤本的版刻差異都考慮進去了。這丫頭的腦子是怎麼長的？」
陸培之放下茶杯，大笑出聲。
「我說了，你們教不了她！」陸培之指著桌上的卷子，「你們天天把規矩掛在嘴邊，覺得大二學生不配拿畢業證。現在看看，是她不配，還是我們江大文學院的廟太小，裝不下這尊大佛？」
王守仁深吸了一口氣，把卷子收攏，整齊地疊好。
「我收回剛才的話。」王守仁看向陸培之，「她的提前畢業申請，我不僅同意，我還要親自做她的答辯委員會主席。」
「附議。」李德海摘下老花鏡。
「附議。」張教授舉手。
七名委員，全票通過。
陸培之站起身，走到王守仁身邊，伸手敲了敲那份卷子。
「老王，把這份卷子複印一份。」陸培之開口，「原件封存。複印件你親自跑一趟京城，送給陳鶴年。」
王守仁抬頭看著陸培之。
「陳鶴年是霍家大伯的門生。」王守仁皺眉，「霍景川剛發了話，要卡厲沉舟的終審。你現在把這東西送給陳鶴年，不是肉包子打狗？」
「陳鶴年是個書痴。」陸培之雙手背在身後，「他找這段輯佚找了十年。你把這份卷子放在他桌上，告訴他，寫出這篇考證的人，是厲沉舟的合法妻子。他要是想要後續的考證資料，就得在厲沉舟的學術道德擔保書上簽字。」
李德海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陸院長，你這是拿學術成果做交易。」李德海說。
「這不是交易。」陸培之看著窗外，「這是陽謀。霍景川用行政權力壓人，我們就用學術底蘊砸門。我倒要看看，陳鶴年是選他恩師的面子，還是選他畢生追求的學問。」
江灣一號地下車庫。
厲沉舟把車停穩，熄火。
蘇晚棠坐在副駕駛上，手機屏幕亮起。
陸培之發來一條消息：全票通過。卷子已送往京城。
蘇晚棠把手機屏幕轉給厲沉舟看。
「陸院長的動作很快。」蘇晚棠解開安全帶，「陳鶴年看到那份卷子，最遲明天晚上就會主動聯繫江大。」
厲沉舟看著屏幕上的字，又轉頭看著蘇晚棠。
「你進會議室之前，就已經算好了這一步。」厲沉舟開口，「你知道王守仁會拿博士生資格卷考你，你也知道那套卷子裡必然有《永樂大典》的題。你故意在背面寫下輯佚考證，就是為了給陳鶴年下套。」
「霍景川既然要玩人脈，我就陪他玩。」蘇晚棠推開車門，「陳鶴年是霍家大伯的門生，但他更是個學者。只要籌碼足夠，門生也能變成我們的底牌。」
厲沉舟跟著下車，繞過車頭，走到她面前。
「你從哪裡看來的那些孤本資料？」厲沉舟問，「江大圖書館的古籍閱覽室里，並沒有宋本《太平寰宇記》的原件。」
「蘇家老宅的地下書庫里有。」蘇晚棠看著他，「我爸從小就逼著我背這些東西。他說蘇家雖然是做生意的，但不能滿身銅臭味。真正的老錢家族，底蘊都在書里。我以前覺得他是在折磨我，現在看來，他是在給我攢籌碼。」
「蘇董的教育方式確實特別。」厲沉舟評價，「把你藏了十九年，一出手就掀翻了江城的商界和學術界。」
「我本來只想安安靜靜混個文憑。」蘇晚棠靠在車門上，「是霍景川非要把桌子掀了。既然他不想按規矩玩，那大家就都別玩了。」
厲沉舟看著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女孩。
她用四十分鐘的時間，不僅征服了江大文學院最古板的教授，還順手破了霍景川布下的死局。她把商業談判的籌碼邏輯，完美地套用在了學術界的博弈上。
厲沉舟伸出手，把她耳邊的一縷碎發撥到腦後。
「厲太太。」厲沉舟看著她的眼睛，「你這是不給老公留活路啊。」
「厲教授怕了？」蘇晚棠直視他。
「不怕。」厲沉舟回答，「我只是在想，明天去京城見陳鶴年，我該穿什麼衣服，才配得上蘇研究員的身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