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就讓她慢慢寫。」蘇晚棠合上書,仰起臉看他,「反正素材管夠。」
「新素材下個月就有。」
「下個月有什麼?」
厲沉舟低頭看她,眼神裡帶著點控訴:「蘇總,下個月十五號。」
蘇晚棠腦子轉了兩圈,猛地坐直:「婚禮十周年!」
「領證十二年,補辦婚禮十年。」厲沉舟慢悠悠地說,「去年你忘了領證紀念日,今年要是再忘了婚禮紀念日,我就去論壇上給那位作者提供素材,題目叫《董事長她總記不住紀念日》。」
「我那是在開會!」
「你在開會的時候,我在餐廳等了你三個小時。」
「厲沉舟,你記仇。」
「嗯,記了一年。」
蘇晚棠理虧,立馬換了副笑臉湊過去:「那今年我來辦,辦得熱熱鬧鬧的,包場江城最貴的酒店,請三百桌——」
「不要。」厲沉舟打斷她,「就在家裡,就請最親的那幾個人。」
她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,笑意軟了幾分:「好,聽你的。」
十五號那天,江灣一號的後院掛滿了暖黃色的小燈。
長桌從葡萄架下一直擺到泳池邊,沒有司儀,沒有舞台,張媽帶著廚房忙了一整天,桌上全是家常菜。
客人還沒到,門口先出了狀況。
小護棠搬了把小椅子坐在大門邊,面前擺著一張小桌,桌上放著一本登記簿和一個二維碼立牌。
蘇晚棠出來一看,差點沒站穩。
「厲護棠,你在幹什麼?」
「收份子錢。」小傢伙抬起頭,一臉理所當然,「姐姐說結婚紀念日要請客,請客就要收禮金,我算過了,今天來十五個大人,按人均……」
「收起來!」
「媽媽,這是合理的商業行為。」
「這是你爸媽的紀念日,你收的是你乾媽乾爹的錢!」
小護棠想了想,把二維碼立牌翻了個面,背面寫著四個大字:「自願隨喜」。
蘇晚棠徹底沒脾氣了。
第一個到的是王鹿鳴一家。她牽著三歲的兒子,沈奕拎著兩大箱東西跟在後面。
「乾媽好!」沈家小崽子嘴甜得很。
沈奕一眼看見門口的二維碼,樂了:「喲,護棠,跟誰學的?」
「跟你學的。」小護棠指了指他,「沈叔叔,我媽說你大學的時候見誰都推銷課程資料。」
沈奕笑容僵在臉上,王鹿鳴在旁邊笑得直拍他的背:「該!當年你賣我一份二十塊的期末複習資料,我後來才知道那玩意兒圖書館免費複印!」
「鹿鳴,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……」
「姑奶奶記一輩子!」
緊接著到的是沈知微。她身邊跟著個斯斯文文的男人,戴眼鏡,個子很高,手裡拎著禮盒,進門就沖每個人鞠躬。
「這位就是……」蘇晚棠看向沈知微。
「我老公,學物理的,話少。」沈知微嗑著瓜子,下巴一抬,「別看他這樣,當年追我的時候,在宿舍樓下站了三個月,就為了跟我說一句他是直男。」
「為什麼要說這個?」
「因為之前追我的十個里有八個是女生。」沈知微面無表情,「他是唯一一個開口先證明自己性別的。」
滿院子笑成一片,那位物理學家的耳根紅透了。
高雲舒是扛著一個巨大的蛋糕盒進來的。
「蛋白粉做的!」她把盒子往桌上一放,「零蔗糖,低脂,我們工作室第三家分店新研發的產品,你們全都給我吃!」
「雲舒,你這蛋糕能吃嗎?」王鹿鳴狐疑地戳了戳。
「我練了十二年,體脂率十四,你說能不能吃?」
「我說的是味道。」
「味道不重要,熱量重要!」
最後到的是顧行舟夫婦,一進門,顧行舟就從包里掏出一大袋瓜子,熟門熟路地往桌上一倒。
「我帶了瓜子,今天這瓜我吃定了!」
「顧行舟,你都當爹了,能不能有點正形?」沈知微斜他。
「我這就是正形!」顧行舟理直氣壯,「十二年前我就在吃老厲的瓜,吃到今天,你們說我容易嗎?」
人到齊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長輩們坐在主位。蘇承業和厲振邦挨著坐,兩個人從落座就在較勁,一個說自家女兒最能幹,一個說自家兒子最靠譜,筷子都還沒動,嗓門先比上了。
「行了!」陸培之一拍桌子。
老爺子已經滿頭白髮,背卻挺得筆直,紅光滿面,比兩個親家公精神多了。
「你們倆爭什麼爭?沒有我當年在校長辦公室拍桌子,這倆孩子能有今天?」
蘇承業和厲振邦對視一眼,同時閉嘴,一左一右給他倒酒。
「院長,您少喝點。」厲沉舟過去勸。
「少什麼少?」陸培之一仰頭,一杯白酒見了底,「我今年七十了,喝你一頓喜酒怎麼了?」
「您上個月體檢,醫生說血壓——」
「醫生說我還能再干十年!」老爺子瞪他,「我說再干一年就走,說了十幾年了,我看這回能說到八十。」
滿桌的人都笑了。
顧行舟湊過來,壓低聲音:「院長,那張老照片您收進抽屜以後,是不是又拿出來看過?」
陸培之斜了他一眼,慢吞吞地夾了一筷子菜:「多管閒事。」頓了頓,又說,「前天看過一次。照片上那個人,前些年托人給我捎了封信,說她過得挺好。」
一桌子人都靜了。
「那您……」
「我也挺好。」陸培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,「看著你們這群小兔崽子一個個都好,我就好。」
蘇晚棠站起身,端起酒杯。
「各位,我說兩句。」
院子裡安靜下來,連追著跑的孩子們都停了腳。
「十二年前開學第一周,我稀里糊塗領了證,以為自己闖了天大的禍。那天晚上我躲在宿舍被窩裡哭,是鹿鳴、知微、雲舒陪我熬到天亮。」
王鹿鳴的眼圈先紅了:「說這幹嘛……」
「後來那些事,緋聞、校規、家裡的生意,每一次我以為扛不過去了,回頭一看,你們都在。」蘇晚棠看向陸培之,「院長替我們擋過校規,顧行舟替我們擋過輿論,沈奕在我最難的時候幫我跑了十幾趟數據。」
沈奕撓了撓頭:「那是我拿了勞務費的。」
「你拿了兩百塊,幫我省了兩千萬。」
「……那我虧了。」
眾人笑著笑著,眼眶都濕了。
厲沉舟站起來,站在蘇晚棠身邊,舉起酒杯。
「這杯酒,敬十年。敬我們一起熬過來的青春,也敬大家各自找到的人。」
「敬十年!」
十幾隻杯子在燈下碰在一起,清脆的聲響混著孩子們的笑鬧聲,在夜風裡散開。
這頓飯吃到很晚。顧行舟喝高了,抱著厲沉舟的胳膊哭第三遍;高雲舒追著王鹿鳴要她吃完那塊蛋白粉蛋糕;陸培之和兩個親家公划拳,劃輸了還不認帳。
小護棠抱著登記簿,挨個找大人簽字,最後數了數,一筆「隨喜」都沒收到。
「媽媽,今天這單虧了。」他委屈巴巴。
「虧了多少?」
「虧了一個晚上的時間成本。」
蘇晚棠笑著把他抱起來,交給了張媽。
客人陸續散去。院子裡只剩下滿地的燈光和收拾到一半的長桌。
晚宴後,厲沉舟牽著蘇晚棠,走上了江灣一號的天台。
「大半夜的,帶我上天台幹什麼?」
「給你看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「十年前你嫁給我那天,我就想給你看的東西,今天總算準備好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