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什麼東西,還要挑今天?」
蘇晚棠被他牽著走上最後幾級台階,嘴裡還在嘀咕。
天台的門一推開,她的腳步就停住了。
頭頂掛滿了細細的暖白色燈串,從欄杆纏到花架,又從花架一路拉向夜空。燈一閃一閃,抬頭看過去,分不清哪些是燈,哪些是星星。
角落裡擺著兩把藤椅,一張小圓桌,桌上一壺熱茶,旁邊壓著一本深藍色的布面相冊,厚得像塊磚頭。
「你什麼時候弄的?」
「下午。」厲沉舟把她按進藤椅,又抖開一條毯子蓋在她腿上,「你在樓下跟王鹿鳴搶最後一塊排骨的時候。」
「我那是幫她控制熱量。」
「高雲舒說的?」
「……我自己說的。」
厲沉舟低低地笑了一聲,沒拆穿她,在旁邊那把藤椅上坐下,把相冊推到她面前。
蘇晚棠伸手去拿,手腕一沉。
「這麼重?」
「十二年。」他替她倒了杯熱茶,「輕不了。」
她翻開第一頁。
一張結婚證照片的複印件,紅底,兩個人並排坐著。照片裡的她眼睛腫著,頭髮亂翹,一看就是宿醉沒醒。旁邊的厲沉舟坐得筆直,表情僵得像在拍證件照的反面教材。
照片下面貼著一張小便簽,紅筆字跡,末尾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小貓爪。
「第一天。她出門前,把民政局門口的免費紙巾拿了三包。」
蘇晚棠愣了兩秒,臉騰地紅了。
「厲沉舟!這你也記?」
「記了。」他面不改色,「當時我就想,這姑娘以後過日子,應該餓不著我。」
【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說在 101 看書網,101𝙠𝙠𝙨.𝙘𝙤𝙢任你讀 】
「那是免費的!不拿白不拿!」
「嗯,後來那三包紙巾,你用了一包,剩下兩包塞我車上了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是我塞的?」
「包裝上寫著江城民政局。」
蘇晚棠把臉埋進毯子裡,悶聲笑。笑夠了,她翻到下一頁。
軍訓。
一片綠油油的迷彩服方陣里,有個小小的身影被紅筆圈了出來。照片拍得有點糊,明顯是從很遠的地方拍的,她曬得黑了兩個度,正偷偷用帽檐扇風。
「這誰拍的?」
「我。」
「你那時候躲在哪?」
「行政樓三樓。」厲沉舟推了推眼鏡,「借的顧行舟的長焦鏡頭。」
「厲教授,你這叫偷拍學生。」
「合法配偶,不算。」
便簽上寫著:「軍訓第三天,曬黑了。沒擦防曬,下次提醒。」
蘇晚棠指著那行字:「你提醒了嗎?我怎麼不記得?」
「提醒了。」他慢悠悠地說,「第二天我往你宿舍樓下的快遞櫃裡放了一支防曬霜,你拿到以後,去超市對了三家價,發現要四十八塊,又退回來了。」
「那個快遞是你寄的?!」
「寄件人寫的匿名。」
「我還以為是哪個變態!我還報了宿管阿姨!」
蘇晚棠笑得肩膀直抖,茶都差點灑出來。
再往後翻,是一條圍巾。
灰藍色的毛線,針腳歪得能看出織的人有多崩潰,一頭寬一頭窄,中間還漏了個洞。
蘇晚棠的笑容僵住了:「你不是說,這條早扔了嗎?」
「說扔了,是怕你再織一條。」
「厲沉舟!」
「它在我衣櫃裡掛了十一年。」他看著那張照片,聲音輕了一點,「那年冬天下大雪,我在辦公室改論文改到半夜,就圍著它。」
「漏風的。」
「嗯,漏風。」厲沉舟頓了頓,「但是暖和。」
蘇晚棠沒接話,低著頭又翻了一頁。
這一頁上沒有人。只有兩沓紙,並排放在一張書桌上。一沓兩頁,一沓三頁。
她認得。那是掉馬之後,他們冷戰的第四天夜裡,兩個人各自寫下的那兩份清單。
便簽上只寫了一行字:「她多寫了一頁。我輸了。」
蘇晚棠的手指停在那張照片上,好半天沒動。
「這個你也拍下來了?」
「那天晚上你睡著以後拍的。」厲沉舟的聲音很低,「我怕這是最後一次。我想留個證據,證明我們差點就走過去了。」
「傻子。」她吸了吸鼻子,「我們走過去了啊。」
「嗯。」
下一頁,是一張她自己都沒見過的照片。
圖書館通宵自習室,凌晨的燈光慘白。她趴在桌上睡著了,旁邊的電腦屏幕還亮著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表格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厲氏出事那年暑假。」厲沉舟說,「你天天說在圖書館複習,凌晨兩點才回。我不放心,去接過你一次,看見你睡著了。」
「那你看見電腦上的東西了?」
「看見了。我以為是你選修課的作業,還在想,文學院現在的課怎麼這麼難。」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,「後來才知道,那是你在給我們家做的盤子。」
便簽上寫著:「她說在複習。我給她披了件外套,她沒醒。」
蘇晚棠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她慌忙用手背去擦,越擦越多。厲沉舟沒說話,從口袋裡掏出手帕,一點一點替她按乾眼角。
「還看嗎?」
「看。」她帶著鼻音,「我倒要看看,你還偷偷藏了我多少丑照。」
婚禮那頁,她穿著婚紗,他站在花拱門下,嘴角繃得死緊。
便簽寫著:「她說我願意的時候,比司儀快了半拍。」
「我那是緊張!」
「我知道。我也緊張,緊張到忘了掀頭紗。」
糖糖出生那頁,是醫院走廊。厲沉舟鬍子拉碴,眼睛通紅,懷裡抱著一個紅彤彤的小襁褓,整個人僵得不敢動。
便簽寫著:「二十六小時。她醒來第一句話,問孩子像不像她。」
護棠出生那頁,小傢伙皺著臉在哭。
便簽寫著:「六小時。母子平安。這一次,我一次都沒缺。」
蘇晚棠看著那行字,捂住了嘴。
她想起懷護棠那十個月,想起那個被他自己簽成沒有否決權的合同,想起雨夜裡那盒冒著熱氣的桂花糕。原來這些事,他全都一筆一筆記著。
「厲沉舟。」她啞著嗓子,「你到底什麼時候開始弄這個的?」
「領證第二天。」
「十二年?」
「十二年。」他點頭,「每年整理一次,你出差的時候弄。行舟知道,張媽知道,就你不知道。」
「你們合夥瞞我!」
「這叫驚喜。」
蘇晚棠又好氣又好笑,眼淚還掛在臉上,伸手去翻最後一頁。
是一張拍立得。
照片還很新,顏色都沒完全顯出來。後院的長桌,暖黃色的燈。陸培之坐在正中間舉著酒杯,蘇承業和厲振邦一左一右在搶鏡頭。王鹿鳴摟著沈奕的脖子,沈知微面無表情地比了個剪刀手,高雲舒端著那個蛋白粉蛋糕。顧行舟的臉埋在新娘肩膀上,一看就是又哭了。
最前排,糖糖抱著護棠,護棠懷裡還死死抱著他的登記簿。
而照片最中間,是她和厲沉舟。
「這是今天拍的?」她驚訝地抬頭。
「切蛋糕的時候,張媽拍的。」厲沉舟從口袋裡抽出那支用了十幾年的紅筆,擰開筆帽,在照片下面寫了一行字,又畫了個小貓爪。
「第十年。人都在。」
蘇晚棠看著那行字,鼻子又是一酸。
她往後翻了一下,後面全是空白的頁子,厚厚一沓,乾乾淨淨。
「後面怎麼都是空的?」
「留著的。」
「留著幹什麼?」
厲沉舟把紅筆插回口袋,伸手托住她的手背,慢慢把相冊合上,抬眼看她,眼睛裡映著滿天的燈。
「留著裝以後。」
「以後能有多少?你這一本都快裝滿了。」
厲沉舟合上相冊:「厲太太,未來的幾十年,請繼續指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