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指教什麼?」蘇晚棠抱著相冊,眼睛還紅著,嘴上卻不饒人,「你什麼時候聽過我的?」
「一直在聽。」
「護棠出生前那十個月,我想吃口麻辣燙,你聽了嗎?」
「那是營養師不同意。」
「營養師是你請的!」
「合同是我簽的,否決權是我自己放棄的。」厲沉舟理直氣壯,「所以嚴格來說,我也是受害者。」
蘇晚棠被他氣笑了,把相冊往小圓桌上一放,起身就往他那把藤椅上擠。
「你幹什麼?」
「冷。」
藤椅本來就不大,兩個人擠在一起,吱呀響了一聲。厲沉舟沒說什麼,把毯子扯過來,連人帶毯子一起撈進懷裡。
蘇晚棠側著臉,耳朵貼在他胸口上。
咚,咚,咚。
心跳很穩,一下接一下,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傳過來。
她安靜地聽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「厲沉舟,你心跳怎麼這麼慢?」
「正常人都這個速度。」
「十二年前不是這樣的。」她戳了戳他的胸口,「領證那天你送我回宿舍,我在你車上靠了一下,你心跳快得我以為你要犯病。」
厲沉舟沉默了兩秒。
「你那天醒著?」
「醒著啊。」
「你明明在打呼。」
「我裝的。」蘇晚棠笑得狡黠,「我那會兒尷尬得要死,只能裝睡。結果靠著靠著,聽你心跳跟打鼓一樣,我就想,這人表面上冷冰冰的,心裡是不是比我還慌。」
厲沉舟沒說話,耳根卻紅了。
「那現在呢?」他低聲問,「現在不慌了?」
「現在你穩得跟鍾一樣。」
「那是因為你在這兒。」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,「你在我懷裡,我就不慌。」
蘇晚棠心口一軟,抬手揪住他的衣領:「你這一晚上,情話說得是不是太多了點?」
「十二年攢的,今天集中兌現。」
「那我也兌現一個。」
她從毯子裡摸出手機,解鎖,點開備忘錄,把屏幕遞到他眼前。
厲沉舟低頭一看,備忘錄的標題是四個字:「不用避雷」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你自己往下翻。」
他接過手機,往下劃。
最上面幾條,是很多年前的舊記錄,字裡行間帶著一股委屈勁兒。
「『我是不是對你太好了。』高二,晚自習。」
「『再等等,我還沒想好。』高三,畢業前。」
厲沉舟的眉頭皺了起來:「這是林晏說的?」
「嗯。那時候這個備忘錄叫避雷清單,專門記渣男語錄,免得我心軟。」蘇晚棠靠在他胸口,語氣很淡,「後來就不記這些了。」
他繼續往下劃。
畫風變了。
「『我負責。』領證第一天,民政局門口。」
「『防曬霜別退,我買的。』大一,十月。他以為我不知道。」
「『糖醋排骨,我給你留了。』食堂二樓,那天人特別多。」
「『冷戰可以,飯要吃。』掉馬第三天,門口放了一碗粥。」
「『一次都不缺。』懷護棠第一個月。」
一條接一條,日期從十二年前一直排到上個月。厲沉舟劃了很久,都沒劃到底。
「你……」他的嗓子有點啞,「你記這些幹什麼?」
「當證據啊。」蘇晚棠仰起臉,眼睛彎彎的,「萬一哪天你老糊塗了,不認帳,我就一條一條念給你聽。」
「我不會不認帳。」
「那萬一我老糊塗了呢?」
厲沉舟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那我念給你聽。」他把手機還給她,聲音很低,卻咬得很清楚,「一條都不漏。」
蘇晚棠看著他,忽然就說不出話了。
正安靜著,厲沉舟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,是一條語音。
他點開,護棠奶聲奶氣的聲音冒了出來:「爸爸,我剛才看了天氣預報,今晚天台風大。媽媽感冒一次,看病加請假,成本至少兩百。給媽媽加一件外套,成本是零,因為外套是現成的。你自己算算。」
緊跟著又是一條,換成了糖糖的聲音,壓得低低的,像在被窩裡偷偷錄的:「還有,弟弟說你們不許親太久,親太久也會感冒的。」
「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在天台?」蘇晚棠哭笑不得。
「張媽說的吧。」厲沉舟揉了揉眉心,「這兩個,一個管成本,一個管紀律。」
「你回他們。」
厲沉舟按住語音鍵,語氣淡定:「收到。外套已加,不用你們操心,睡覺。」
鬆開按鍵,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,裹在蘇晚棠身上。
「你自己不冷?」
「我火力旺。」
「三十六歲的人了,還火力旺。」
「三十六怎麼了?」厲沉舟挑眉,「等我六十六,照樣給你擋風。」
蘇晚棠被他逗笑了,又往他懷裡縮了縮。
「厲沉舟,你說,等我們六十六歲的時候,會是什麼樣子?」
「你還在罵我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罵過你?」
「剛才。」
「那是愛稱。」
「好,你還在用愛稱罵我。」他想了想,「糖糖大概在寫書,護棠在算帳,算他到底欠了我多少根棒棒糖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我們倆,還坐在這個天台上。」厲沉舟低頭看她,「你頭髮白了,我眼鏡度數又漲了,我們一起翻這本相冊。翻到你在民政局拿紙巾那頁,你還是會臉紅。」
蘇晚棠沒忍住,笑出了聲,笑著笑著,眼眶又熱了。
她把耳朵重新貼回他胸口,聽著那一下一下的心跳,安靜了很久。
「厲沉舟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其實有點遺憾。」
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:「遺憾什麼?」
「遺憾我們開頭太亂了。」她小聲說,「別人的愛情都是先認識,再心動,再表白,最後才領證。我們倒好,第一步就跳到了最後一步。我連你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,都是後來猜出來的。」
「你可以直接問。」
「問了你也不說。」
「那我現在說。」厲沉舟想了想,「軍訓第三天,你偷偷拿帽檐扇風的時候。」
「就因為這個?」
「因為你扇著扇著,看見教官過來,又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,假裝什麼都沒幹。」他的聲音裡帶了笑意,「我在三樓看著,就覺得這個小姑娘,挺會過日子的。」
蘇晚棠被他說得臉熱,捶了他一下。
「那你呢?」他反問,「你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?」
「不告訴你。」
「蘇晚棠。」
「等下輩子再告訴你。」
她頓了頓,從他懷裡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,表情忽然認真起來。
「厲沉舟,如果有下輩子,我一定不喝酒了。」
厲沉舟挑眉:「嗯?」
蘇晚棠笑:「我要清醒地走向你,然後主動跟你求婚。」
厲沉舟看著她,好一會兒沒說話。
鏡片後面那雙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慢慢漫了上來,又被他壓了回去。
「你確定?」他的嗓音啞得厲害,「下輩子我可能還是這個脾氣。不愛說話,記仇,吃醋了就請人吃飯。」
「確定。」
「我可能還是不愛吃甜的,還是會偷偷去你宿舍樓下放防曬霜。」
「那我這次就不退了。」
「我可能還是會在你求婚的時候,緊張到說不出話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蘇晚棠伸手捧住他的臉,「你說不出話,我替你說。反正你家的重要發言,一向是我來。」
厲沉舟終於笑了。
他低下頭,吻住了她。
這個吻很輕,很慢,帶著熱茶的溫度和夜裡微涼的風。蘇晚棠閉上眼,攥著他襯衫的手指一點一點鬆開,又一點一點收緊。
良久,他抵著她的額頭,呼吸落在她臉上。
「好,我等你。」
「說話算話?」
「我什麼時候不算話過?」
「三根棒棒糖。」
厲沉舟噎住了,半晌才憋出一句:「明天就給護棠買。」
蘇晚棠靠在他懷裡,笑得渾身發顫。
頭頂的燈串輕輕晃著,遠處江面上有船經過,低低地鳴了一聲笛。樓下的燈一盞一盞都熄了,整個江灣一號安安靜靜的,只剩這片天台還亮著。
她把那本厚厚的相冊抱進懷裡,腦袋枕在他肩上。
「厲沉舟,你冷嗎?」
「不冷。你呢?」
「我也不冷。」蘇晚棠仰起臉,看著頭頂分不清是燈還是星的那片光,輕聲說,「你看,夜風溫柔,星光璀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