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陣江風，吹到城西老天橋底下，就只剩一股子尾氣和灰味。
林晏把一沓傳單夾在胳膊底下，衝著過路的人擠出笑。
「大姐，了解一下重疾險嗎？一天三塊錢，少喝一杯奶茶……」
「不喝奶茶，也不買保險。」大姐拎著菜，繞開他走了。
「小兄弟，你這個年紀最該給自己上份保障……」
戴耳機的男生連頭都沒抬。
林晏把被風吹歪的工牌扶正。工牌上印著「安盛人壽·客戶經理」，照片是三年前拍的，那時候他髮際線還在，下巴也還沒垮。
三十一歲。
高中時那個往籃球場邊一站，就能讓半個年級女生尖叫的林晏，現在站在天橋底下，連一張傳單都送不出去。
手機震了。
是組長老周。
「林晏，月底了，你這個月幾單？」
「周哥，我在跑，今天人流量大……」
「我問你幾單。」
「……零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兩秒，傳來一聲冷笑。
「零單，底薪扣一半。下個月還是零，你自己走人。你當你還在那家GG公司當主管呢？」
林晏攥著手機，指節發白。
去年那家GG公司把他開了。離職證明上寫得很體面，「個人原因」，可業內誰都知道，他偽造了客戶簽字，把一單沒談成的合同報成談成，想吃那筆提成。
被查出來那天晚上，他還在朋友圈發了一句「有些人，配不上我的認真」。
沒人點讚。
「周哥，我會想辦法的。」
「想辦法？你那張嘴，當年哄小姑娘挺行，哄客戶怎麼就不行了？」
老周掛了電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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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晏把手機揣回兜里，又習慣性地點開朋友圈，打了一行字：「熬過這個冬天，就是春天。」
想了想，又補一句：「有人懂嗎？」
發出去，刷新了十幾遍，一個紅點都沒有。
中午，他蹲在街角一家麵館吃八塊錢的素麵。老闆娘把牆上那台舊電視的音量開得很大，正在放新聞直播。
「……江城國際會議中心，蘇氏集團與厲氏集團今日正式合併，成立棠舟集團……」
林晏挑面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鏡頭推近。
台上的女人一身酒紅色西裝，頭髮挽得利落。眉眼還是那個眉眼，可那股從容，他從沒在她身上見過。
蘇晚棠。
「哎喲，這女的真好看。」鄰桌大哥嘬著麵湯，「聽說是蘇家獨女，大一就嫁了厲家那個當教授的。」
「人家這叫命好。」老闆娘擦著桌子接話。
「我……」林晏嗓子發緊，「我跟她是高中同學。」
麵館里靜了一下，緊接著爆出一陣笑。
「兄弟，吹牛不上稅是吧？」大哥樂了，「你跟她同學？那我還跟馬雲是老鄉呢。」
林晏沒吭聲。
電視裡，有個小記者問婚姻幸福的秘訣。蘇晚棠說著說著，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攬住她的腰，低頭湊近話筒。
「還有，永遠把她放在第一位。」
老闆娘捂著胸口「哎呀」了一聲。
林晏手裡的筷子掉進碗裡，湯濺了一袖口。
他想起高二的晚自習。
蘇晚棠每天課間往他桌上放一盒熱牛奶，盒子上貼張便簽，畫個笑臉。有一回他接過牛奶，故意拖長了調子問她：「蘇晚棠，我是不是對你太好了？」
她愣住，臉紅透了，小聲說：「嗯。」
那盒牛奶，他轉手送給了隔壁班的女生。
高三畢業前，她在操場邊等了他一個小時，問他到底什麼意思。他靠著欄杆笑：「再等等，我還沒想好。」
他以為她會一直等。
後來她真的不等了。
大一那年他聽說她結婚，第一反應是她在賭氣。他跑去江大，在宿舍樓下堵她，說她不過是想氣他。
她當時看他的眼神，他記到現在。
沒有生氣，也沒有難過，就像在看一個問路的陌生人。
「老闆，結帳。」
林晏扔下八塊錢，衝出了麵館。
棠舟集團總部，就是原來的蘇氏大樓，在江城CBD最好的地段。他倒了兩趟公交，趕到樓下時，天已經擦黑。
大樓外立面上，巨大的LED屏正在循環播放今天的簽約畫面。
林晏扯平皺巴巴的西裝，夾著保險資料往大門裡走。
「先生，請出示訪客碼。」保安攔住他。
「我找蘇晚棠，蘇總。」林晏挺了挺胸，「我是她高中同學，她見了我就知道。」
「有預約嗎？」
「老同學還用預約？」
保安上下掃他一眼，拿起對講機：「前台，有位先生說是蘇總高中同學，姓……」
「林，雙木林，日安晏。」
對講機那頭安靜了幾秒，傳來前台小姑娘的聲音。
「林晏？行政那邊有備註，這個名字不放行。」
保安放下對講機，臉色冷了。
「先生，請您離開。」
「憑什麼？」林晏聲音拔高，「你讓她下來！你問問她，她高中追了我整整三年……」
「先生！」
另一個保安也走過來，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。
林晏被推出旋轉門，腳下一絆，那沓保險資料嘩啦撒了一地，被風卷著，滾得滿台階都是。
他蹲下去撿。
一張，兩張。
頭頂的LED屏上，那句話又放了一遍。
「永遠把她放在第一位。」
林晏捏著那幾張皺巴巴的傳單，忽然就撿不下去了。
他蹲在棠舟大廈的台階底下，一個三十一歲的男人，捂著臉哭出了聲。
路過的白領繞開他走。有人掏出手機拍了一下，又嫌晦氣地收了起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一雙磨了邊的舊皮鞋停在他面前。
是老周。
「我說你下午怎麼不接電話。」老周叼著煙，皺眉看他，「跑這兒哭喪來了？」
「周哥……」
「哭什麼？零單的又不止你一個。」
林晏抬起頭，眼睛腫得厲害，盯著大樓上那塊屏。
「周哥，屏幕上那個女的，你看見了嗎？」
「看見了，棠舟的蘇總，誰不知道。」
「她高中的時候，給我送了一年牛奶，在操場邊上等過我一個小時。」林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「我跟她說，我是不是對你太好了。」
老周夾煙的手頓住了。
「你小子……沒吹牛？」
「沒吹。」林晏把臉埋進膝蓋，「她把一顆真心捧到我跟前，我隨手就扔了。周哥，我終於明白，自己錯過的是怎樣的無價之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