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煙掐了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「那你活該。」
林晏沒反駁。
「月底之前開不了單,你就別來了。」老周拍了拍褲腿上的灰,「我也是打工的,養不起情種。」
接下來三天,林晏一單沒跑。
他在文具店買了一沓信紙,熬了兩個通宵,寫了滿滿五頁。從高二的熱牛奶寫到畢業那天的操場,寫到最後,他自己都覺得眼眶發酸。
他又花二十塊錢買了一束打折的百合。高中時蘇晚棠說過一句喜歡百合,他一直記得。
可他記得,當年也一次都沒送過。
第三天中午,江城下起了大雨。
林晏縮在棠舟大廈對面的公交站底下,懷裡揣著信,手裡攥著那束已經蔫了的百合,盯著大樓的地庫出口。
他想,她總要出來的。
只要她的車停一下,搖下車窗看他一眼。
手機響了,是老周。
「林晏,你明天不用來了。工牌寄回公司,最後半個月工資,扣完罰款還剩三百。」
「周哥,再給我一次機會……」
「機會?你這三天連人影都沒有,我給你機會,誰給我機會?」
電話斷了。
雨越下越大,斜著往站台里灌。林晏的西裝濕透了,貼在背上,冷得他直打哆嗦。
一輛黑色越野車從路口拐過來,在棠舟大廈門前減了速。
開車的男人戴著墨鏡,副駕駛上的女人正低頭刷手機。
「鹿鳴,你看對面站台那個,像不像林晏?」沈奕踩了腳剎車。
王鹿鳴抬頭,眯著眼看了兩秒。
「哪個林晏?」
「晚棠高中那個。」
「哦,那個『再等等,我還沒想好』。」王鹿鳴嗤笑一聲,「他怎麼混成這德行了?」
林晏也看見了這輛車。
他認出了副駕駛上的那張臉。大一那年在江大宿舍樓下,就是這個京腔大小姐擋在蘇晚棠前面,指著他鼻子罵了十分鐘。
他顧不上雨,衝過馬路,一把扒住了副駕駛的車窗。
車窗降下來一半。
「王鹿鳴,你是晚棠的室友,對吧?」林晏滿臉雨水,把那封信往裡遞,「幫我把這個交給她,就一封信,我知道錯了,我真的知道錯了……」
王鹿鳴沒接,上下打量他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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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喲,林大校草,這造型挺別致啊。」
「我求你了。」
「信?」王鹿鳴挑起眉,「十二年前您怎麼不寫?她在操場邊等你一個小時那天,您手裡沒有筆?」
林晏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「她……她跟你說過?」
「何止說過。」王鹿鳴把手機往腿上一扣,「她手機里那份避雷清單,最頂上幾條全是您的金句。我們宿舍當段子念了四年,『我是不是對你太好了』,我到現在都能背。」
「那時候我年紀小,我不懂事……」
「您那會兒十八,她也十八。」王鹿鳴冷笑,「怎麼她就懂事,您就不懂事?」
沈奕在旁邊沒說話,摘下墨鏡,看了林晏一眼。
「林晏,你那年跑到江大樓下堵她,我也在。」他語氣平平的,「你說她結婚是為了氣你。她當著一宿舍樓的人,跟你說了一句話,你還記得嗎?」
林晏張了張嘴,喉嚨里發不出聲音。
他記得。
蘇晚棠說的是:「林晏,你在我這兒已經過期了。」
「我就想見她一面。」林晏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「就一面,我現在什麼都沒了,工作丟了,朋友也沒了……」
「那是您的事。」王鹿鳴打斷他,「她今天下午跟歐洲那邊開併購會,晚上回家給閨女過生日預熱。她日程表上每一分鐘都排滿了,唯獨沒有您。」
林晏扒著車窗的手指一點點滑了下去。
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,那束百合被砸得只剩幾根光禿禿的杆子。
王鹿鳴看著他,忽然扭身從后座摸出一把摺疊傘。
她搖下車窗,抬手一扔。
傘砸在林晏胸口,落進他懷裡。
「別髒了蘇總集團門口的地。」
車窗升了上去。
越野車濺起一片水花,開進了棠舟大廈的地庫。
林晏低頭看著懷裡那把傘。
深藍色,傘柄上燙著一行金字:棠舟集團·年會紀念。
他攥著那封信,墨水被雨泡開,五頁紙糊成了一團,一個字也認不出了。
他沒有撐傘。
就那麼抱著它,在雨里站了很久,久到大樓保安走過來,敲了敲他的肩膀。
「先生,這兒不讓站人。」
後來,林晏離開了保險公司。他開過網約車,在冷庫搬過貨,在夜市擺過手機膜攤子。
城西出租屋的柜子里,那把傘一直掛著,一次都沒打開過。
他開車經過CBD的時候,總會繞開那條路。
可江城就這麼大,商場的大屏,公交站的燈箱,手機推送的財經新聞,到處都是那個女人的臉。
每看一次,他就想起一次高二晚自習的那盒熱牛奶。
一輩子都沒忘掉。
地庫里,沈奕把車停穩,側頭看王鹿鳴。
「你剛才那句話,挺狠。」
「狠?」王鹿鳴解開安全帶,「我還給了把傘呢,姑奶奶這叫人道主義。」
「那傘是棠舟年會的周邊,限量款。」
「那他賺了。」王鹿鳴推門下車,「快點,送完合同去江灣,糖糖說今晚吃火鍋,去晚了護棠又要收座位費。」
江灣一號的餐廳里,熱氣騰騰。
鴛鴦鍋咕嘟咕嘟冒著泡,糖糖抱著王鹿鳴的胳膊撒嬌,護棠坐在桌角,正對著他的小本子認真記帳。
「鹿鳴阿姨,你遲到了十七分鐘。」
「小財迷,阿姨路上撿了個垃圾,耽誤了。」
蘇晚棠給她夾了一筷子毛肚,隨口問:「什麼垃圾,值得你耽誤十七分鐘?」
王鹿鳴和沈奕對視一眼。
「一個連名字都不配上你家飯桌的人。」王鹿鳴嚼著毛肚,含糊地說,「我順手給他扔了把傘。」
蘇晚棠夾菜的手頓了頓,抬眼看她。
王鹿鳴沖她擠了擠眼睛。
蘇晚棠笑了笑,沒再問,低頭給糖糖剝蝦。
厲沉舟坐在她旁邊,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轉了一圈,沒說話,只是在桌子底下握住了蘇晚棠的手。
她反手扣住,十指交纏。
「爸爸!」護棠忽然舉手,「你上次說明天就給我買棒棒糖,現在已經過去五天了。」
厲沉舟從口袋裡摸出三根棒棒糖,整整齊齊擺在兒子面前。
「三根,一根不少。」
護棠拿起來挨個檢查,眉頭一皺:「利息呢?」
「利息是今晚的火鍋。」
「火鍋是全家吃的,不能算我一個人的利息!」
滿桌鬨笑。
窗外的雨還在下,打在落地窗上噼啪作響。屋裡燈火通明,鍋里的湯翻著滾,一切都和往常一樣。
蘇晚棠靠在厲沉舟肩上,看著這一桌子吵吵鬧鬧的人,輕聲開口。
「厲沉舟,外面雨好大。」
「嗯。家裡不漏雨。」
「那以後每個下雨天,你都早點回家吃飯。」
厲沉舟給她舀了一勺清湯,吹涼了遞到她嘴邊:「好,一頓都不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