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這場雨,往西南走八百公里,落進大涼山深處,就成了一整夜的霧。
天剛亮,青石嶺小學的鐵皮鍾就被敲響了。
「顧老師!顧老師!灶房的火又滅了!」
顧清妤從宿舍里衝出來,一隻腳穿著雨靴,另一隻還踩著拖鞋。她蹲到灶前,抓起一把松毛往裡塞,劃了三根火柴,全被潮氣洇滅了。
「你這樣不行。」扎羊角辮的阿朵蹲在旁邊,小臉抹得黑一道白一道,「要先吹,呼,這樣。」
「我吹了。」
「你吹得太斯文了。」
顧清妤咬咬牙,鼓起腮幫子使勁一吹。火苗躥起來,帶出一股濃煙,嗆得她眼淚直流。
阿朵拍著手笑:「顧老師成花貓啦!」
顧清妤抹了把臉,看著手背上的黑灰,愣了兩秒,也跟著笑了。
兩年前的她要是看見自己這副樣子,能當場暈過去。
那時候她出門有司機,衣櫃裡的高定按季度換,包里永遠揣著一本燙金手帳。扉頁上一行小楷:厲沉舟喜好記錄。
顧氏垮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。
資金鍊斷掉那個月,父親在書房坐了一整夜,第二天鬢角白了一半。別墅被貼了封條,她名下的卡一張張凍結。
她至今記得那幾通電話。
「清妤,你那隻鉑金包還在嗎?」打來的是周曼,從初中起就跟在她身後喊姐姐的人,「我出八萬,算幫你應急。」
「我買的時候四十二萬。」
「那是以前。」周曼的聲音甜得發膩,「現在誰敢收顧家的東西啊,我這是看在姐妹情分上。」
她掛了電話。
當天晚上,那個她當了六年群主的名媛群,把她移了出去。
再後來,一個曾經被她當眾拒絕過的富二代發來消息,問她願不願意「換個活法」,每個月給她五萬零花。
她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,最後把手機扔進了馬桶。
「顧老師,你又發呆。」阿朵戳戳她的胳膊,「粥要糊了。」
「沒發呆。」顧清妤回過神,抓起木勺攪鍋,「老師在想數學題。」
「你是語文老師。」
「語文老師也要會算數。」
「那你算算,今天來上學的有幾個人?」
顧清妤往院子裡掃了一眼。幾個孩子正蹲在屋檐底下躲雨,鞋子全是泥。
「二十三個。」
「錯,二十四個。」阿朵豎起一根手指,「岩布的弟弟也來了,他才五歲,偷偷跟過來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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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清妤探頭一看,果然有個小不點縮在哥哥身後,沖她咧嘴笑,缺了兩顆門牙。
「他還沒到上學的年紀。」
「那你趕他走嗎?」
顧清妤放下勺子,走過去蹲在小傢伙面前。
「你叫什麼?」
「岩松。」
「想上學?」
小傢伙使勁點頭。
「那今天你坐第一排。」顧清妤揉了揉他的腦袋,「不許哭,不許尿褲子,能做到嗎?」
「能!」
上午第一節是語文。
教室是土坯房,屋頂漏雨,講台邊上放著個接水的鐵盆,滴答滴答響。黑板缺了一角,粉筆是她從縣城自己買來的。
「今天寫作文。」顧清妤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,「我的夢想。」
底下哀嚎一片。
「顧老師,我不會寫字!」
「不會寫的畫出來。」
「畫也行?」
「畫也行。」
孩子們埋頭寫寫畫畫,教室里只剩鐵盆里的滴水聲。
顧清妤坐在講台邊批改上周的作業。翻到阿朵那本,她停住了。
本子上畫了一個女人,頭髮長長的,站在一群小人中間。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:我長大要當顧老師,因為顧老師好看,還會生火。
她盯著那個「還會生火」看了好一會兒,鼻尖有點發酸。
在江城的二十多年,有人誇她漂亮,有人誇她得體,有人誇她是「最像厲家兒媳的姑娘」。
從來沒人因為她會生火,就想成為她。
「顧老師。」岩布舉手,「你以前是幹啥的?」
全班都抬起頭來看她。
「以前啊。」顧清妤合上本子,想了想,「以前我是個特別會背別人喜好的人。」
「背喜好?」
「比如說,一個人喜歡什麼顏色,喜歡吃什麼,幾點喝咖啡,穿什麼牌子的襯衫,我都記在本子上。」
「那你記住了嗎?」
「全記住了。」
「那他喜歡你嗎?」岩布一臉天真。
教室里安靜下來。
顧清妤笑了笑:「不喜歡。」
「為啥?」
「因為我只記了他喜歡什麼,從來沒問過他。」
孩子們面面相覷,顯然沒聽懂。
阿朵小聲說:「那你笨。」
「嗯,老師以前挺笨的。」
那天晚上,雨又下大了。
宿舍的灶怎麼都點不著,引火的松毛全濕透了。顧清妤翻遍了屋子,最後從行李箱底層翻出那本燙金手帳。
她坐在灶前,一頁一頁翻過去。
「厲沉舟喜歡深灰色西裝。」
「厲沉舟每天早上喝美式,不加糖。」
「厲沉舟喜歡甜點,尤其是提拉米蘇。」
最後這一條,她當年特意用金色的筆描了邊。為了這一條,她學了半年西點,烤了無數個提拉米蘇送到厲家,他一口都沒吃過。
她一直以為是他太客氣。
顧清妤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撕下了那一頁,團成一團,塞進了灶膛。
紙燒起來了,火苗舔著濕松毛,噼啪作響。
第二頁,第三頁。
整本手帳燒完的時候,鍋里的水開了。她給自己煮了一碗掛麵,臥了個荷包蛋,蹲在灶邊吃完了。
那天夜裡她睡得特別沉,連夢都沒做。
青石嶺的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。
春天她帶孩子們上山認草藥,夏天教他們在溪邊背古詩,秋天屋頂又漏了三處,她和老校長爬上去補,摔了一跤,膝蓋青了半個月。
冬天來的時候,岩松已經能背完一整首《靜夜思》了。
「顧老師,床前明月光,為啥是床前,不是窗前?」
「這個問題,老師以前的一個……認識的人,寫過論文。」
「你認識寫論文的人?」
「認識。」顧清妤頓了頓,「他很厲害的。」
「比你還厲害?」
「比我厲害多了。」
她說完這句話,才發現自己心裡竟然一點都不酸。
臘月初八,老校長楊德福踩著一腳泥衝進教室,手裡攥著一張紙,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。
「顧老師!顧老師你快看!」
「楊校長,怎麼了?」
「錢!錢來了!」老校長把那張紙往講台上一拍,嗓門大得蓋過了雨聲,「縣教育局剛打來電話,說有人給咱們學校捐了一筆教育基金!蓋新校舍,買圖書,還給每個娃娃配冬衣!」
全班孩子都站了起來。
「多少錢?」顧清妤問。
老校長伸出一隻粗糙的手掌,五根手指抖個不停:「五百萬!整整五百萬!咱們青石嶺建校四十年,加起來都沒見過這麼多錢!」
孩子們歡呼起來,阿朵跳上板凳,岩松抱著哥哥的腿又蹦又叫。
顧清妤也笑了:「誰捐的?得好好謝謝人家。」
「說是匿名,不讓聲張。」老校長把紙遞給她,「不過捐贈協議上有落款,你認字比我好,幫我看看。」
顧清妤接過那張紙。
條款寫得很細,每一筆錢用在哪裡都列得清清楚楚,連孩子們冬衣的尺碼都要求按實際身高統計,不許統一採購。
這種周到,她見過。
她的目光一行行往下移,停在了最後一行。
阿朵從板凳上跳下來,扯了扯她的衣角,仰著小臉問:「顧老師,捐錢的是誰呀?你認識嗎?」
顧清妤看著捐贈人落款的「蘇氏慈善」,紅了眼眶。「認識,是一個我欠了好多句對不起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