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對不起?」阿朵歪著頭,「顧老師,你跟她吵過架嗎?」
「沒吵過。」顧清妤把捐贈協議疊好,攥在手心裡,「是老師以前做了好多不對的事。」
「那你去跟她道歉呀。我媽說,做錯事要道歉,道完歉就還是好朋友。」
「她不是老師的朋友。」
「那她為啥給我們捐錢?」
顧清妤張了張嘴,答不上來。
老校長在旁邊看出了點門道,咳了一聲,把孩子們往外趕:「都去操場上撒歡去!今天下午不上課了,慶祝!」
孩子們一窩蜂跑了出去。
「顧老師,你跟這個蘇氏,有過節?」
「有。」顧清妤低頭看著那張紙,「是我單方面跟人家過不去。」
老校長沒再問,嘆了口氣:「那這錢,咱們收不收?」
「收。」顧清妤抬起頭,「必須收。這是孩子們的。」
捐贈的第一批物資半個月後到了。
縣裡派的貨車只能開到山腳,剩下八里山路,得靠人一趟趟往上背。
顧清妤背著一捆書,走到半山腰就喘得直不起腰。她扶著一棵松樹歇腳,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。
「你那個背法不對,繩子勒肩膀上,走不到學校你肩膀就腫了。」
她回頭。
來人三十出頭,皮膚曬得黝黑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衝鋒衣,背上的書比她多出一倍,臉不紅氣不喘。
「你是?」
「程野,山那邊埡口村教學點的。」男人把自己的擔子放下,伸手解開她的背繩,「楊校長喊我來幫忙。繩子要從腋下穿過去,力往腰上走。」
他三兩下重新打好結,把書捆往她背上一放。
顧清妤試著走了兩步,肩膀果然輕多了。
「謝謝。」
「謝啥,順手的事。」程野重新背起自己那捆,「你就是那個從江城來的顧老師?」
「你聽說過我?」
「聽說了。」程野咧嘴一笑,「楊校長說你第一個月生火,把灶房熏得跟煙囪一樣,娃娃們笑了一學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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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清妤臉一熱:「現在會了。」
「我知道,阿朵跟我說了,你現在吹火比她還響。」
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山上走。
路很窄,程野走在前面,遇到滑的地方就停下來,回頭伸手拉她一把,拉完了就鬆開,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。
「程老師,你在山裡教了多久?」
「十一年。」
「一直沒走過?」
「走過,考上師範出去了四年,畢業又回來了。」程野踢開路上一塊石頭,「埡口村就我一個老師,我走了,那十幾個娃娃就沒人教了。」
「你不想去城裡嗎?」
「想過。」他回頭看她一眼,「城裡有啥?」
顧清妤被問住了。
城裡有什麼?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別墅,有把她移出群的姐妹,有每個月開價五萬想「養」她的男人。
「城裡,什麼都有。」她低聲說,「就是沒有一個人,是因為我會生火才喜歡我。」
程野停下腳步,轉過身來看她。
「你這話說得怪。」
「哪裡怪?」
「會生火有啥稀奇的。」他撓了撓頭,「我喜歡一個人,得看她對娃娃好不好,做事踏不踏實。你兩樣都占了,會不會生火倒無所謂。」
顧清妤愣在原地。
程野自己也反應過來這話不太對勁,耳根一下子紅了,轉身就走,步子邁得飛快。
「程老師!你等等!」
「天要黑了,趕緊走!」
那天晚上,書全部背上了山。
老校長殺了一隻雞,留程野吃飯。幾個人圍著灶火,孩子們早就睡了,屋外只剩風聲。
「顧老師,我聽楊校長說,你家以前在江城挺有名的。」程野啃著雞翅膀,隨口問。
顧清妤握筷子的手緊了緊。
「顧家,江城以前的四大家族之一。我是顧家的獨女,從小定了娃娃親,對方是厲氏集團的繼承人。後來顧家破產了,他娶了別人,我什麼都沒了。」
她一口氣說完,等著對方的反應。
震驚,同情,或者是那種她見慣了的、帶著點幸災樂禍的打量。
程野嚼完嘴裡的肉,咽下去,才開口。
「哦。那又咋了?」
「什麼?」
「你家以前有錢沒錢,跟你現在當老師有啥關係?」程野又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她碗裡,「在我這兒,你就是青石嶺的顧老師。灶生得著了,屋頂補得上,娃娃們喜歡你,這就夠了。」
顧清妤低著頭,眼淚一顆一顆砸進碗裡。
「哎,你哭啥?」程野慌了,「我說錯話了?」
「沒有。」她拿袖子擦了擦臉,「你說得特別對。」
「那你還哭?」
「程老師。」顧清妤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「你說,一個人做錯了事,過了很多年,還能道歉嗎?」
「能啊。」程野答得乾脆,「只要人還在,啥時候都能道歉。人家收不收是人家的事,你說不說是你的事。」
那天夜裡,顧清妤點著煤油燈,鋪開了一張信紙。
她寫了很久,撕了三張,最後留下來的那張,只有短短几段。
「蘇晚棠:
見字如面。
我知道你不會想收到我的信。這些年我做過的事,我自己都沒臉回想。在年會上讓你下不來台,在厲奶奶面前說你配不上,後來顧家出事的時候,我還差點找記者編造你的謠言。
那一次我沒做成,是因為我在最後一刻害怕了。我以為是我良心發現,其實是我怕輸得更難看。
現在我想明白了。我從來沒喜歡過厲沉舟這個人,我只是喜歡『厲家未婚妻』這個名頭。我連他愛不愛吃甜的都不知道,就把自己當成了故事裡的女主角。
青石嶺小學收到了蘇氏慈善的捐款。孩子們有了新書,有了冬衣,明年開春就能搬進不漏雨的教室。我替他們謝謝你。
也替我自己,說一聲對不起。
這裡有個人教會了我生火。我現在過得很好,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好。
祝你和厲先生,一直幸福。
顧清妤」
信寄出去的第九天,到了江灣一號。
張媽把信送進書房的時候,蘇晚棠正在看季度報表。
「太太,從大涼山寄來的,郵戳是一個叫青石嶺的地方。」
蘇晚棠接過信封,看了一眼落款,挑了挑眉。
厲沉舟從文件堆里抬起頭:「誰的?」
「顧清妤。」
書房裡安靜了兩秒。
蘇晚棠拆開信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看完了,沒說話,把信紙重新疊好。
「寫了什麼?」厲沉舟問。
「道歉,還有道謝。」蘇晚棠把信遞給他,「你自己看。」
厲沉舟掃了一遍,看到「我連他愛不愛吃甜的都不知道」那一行,嘴角動了動。
「她送過我一年的提拉米蘇。」
「你吃了嗎?」
「全給行舟了。他胖了八斤。」
蘇晚棠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厲沉舟把信還給她,看著她的眼睛:「晚棠,青石嶺那筆捐款,你是知道她在那兒,才批的?」
「基金會選點是按貧困數據走的。」蘇晚棠拉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,「我簽字那天,才在支教名單上看見她的名字。」
「那你還簽了?」
「我簽的是二十四個孩子的書和冬衣。」蘇晚棠把信放進抽屜,輕輕推上,「她在不在那兒,不影響這筆錢該不該給。」
「那這封信,你回嗎?」
「不回。」
「還生她的氣?」
「早就不氣了。」蘇晚棠靠回椅背上,語氣很淡,「我不需要跟她和解,她也不欠我一個原諒。她要重新開始,那是她自己掙來的機會,跟我原不原諒沒關係。」
厲沉舟看了她一會兒,伸手把她攬過來。
「厲太太,你這心胸,比棠舟的帳面還寬。」
「少拍馬屁。」蘇晚棠戳了戳他的胸口,「對了,下個季度基金會預算,青石嶺那邊再追加一筆,給老師們漲補貼。」
「老師們?」
「信里說有個人教會了她生火。」蘇晚棠彎起眼睛,「我猜,那個人也是個老師。」
厲沉舟失笑:「你連這都看出來了?」
「女人的直覺。」蘇晚棠從他懷裡抬起頭,望向窗外。院子裡,糖糖正追著護棠討要她的發卡,張媽在一旁笑著拉架。
「厲沉舟,你說這些年,我們身邊來來去去這麼多人,最後都去哪兒了?」
厲沉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:「你說呢?」
蘇晚棠握住他的手,輕聲笑了:「鹿鳴嫁了沈奕,雲舒開了第三家店,林晏拿了一把傘,顧清妤留在了山里。你看,每個人都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命運軌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