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飯做好了也得排隊。」王鹿鳴拉開門,沖走廊上的四個男人一揮手,「女士優先,孩子第二,你們最後。」
餐廳里,長桌上擺滿了菜。
糖糖擠在許清和身邊,捧著那本競賽題,筷子都顧不上拿。
「許叔叔,你看我這個解法,是不是比答案的簡單?」
許清和接過來看了幾行,筷子停住了。
「這是你自己想的?」
「嗯,我在家用跳繩綁了兩個鑰匙扣做實驗,發現下面那個亂晃,就想算算它到底怎麼晃。」
「老許,你什麼表情?」沈知微斜他一眼。
「這孩子,」許清和放下題本,語氣認真,「九歲就碰到了混沌系統的門檻。」
厲沉舟給蘇晚棠盛湯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糖糖,你不是說長大要寫書嗎?」蘇晚棠問。
「我兩個都要。」糖糖仰起臉,「我要用英文寫物理論文,用中文寫小說。」
「口氣不小。」王鹿鳴樂了。
「隨她媽。」厲沉舟說。
這句話,糖糖記了六年。
六年後,九月的江大附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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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七點二十,高一年級的走廊上已經擠滿了人。
「來了來了!厲慕棠來了!」
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道。
十五歲的厲慕棠背著書包走過來。
校服是最普通的藍白色,她穿著卻格外乾淨利落。馬尾扎得很高,眉眼像極了蘇晚棠,那股冷淡勁兒,又完完全全是厲沉舟的翻版。
江大附中的人都知道,高一(一)班的厲慕棠,中考全市第一,物理競賽省一,作文拿過全國一等獎。
還長得好看。
她走到教室門口,腳步停了。
門前站著一個高個子男生,手裡捧著一大束紅玫瑰,身後還跟著七八個兄弟,一人舉著一塊燈牌。
燈牌連起來,是一行字:厲慕棠,做我女朋友。
「秦烈又來了。」有人小聲嘀咕。
秦烈,高二的,附中出了名的校霸,打架逃課樣樣不落,家裡開連鎖酒店,在學校里橫著走。
「厲慕棠。」秦烈把花往前一遞,笑得一臉篤定,「我追你三個禮拜了,今天給個準話。」
厲慕棠看了眼那束花,又看了眼燈牌。
「燈牌電費誰出的?」
秦烈一愣:「我啊。」
「那挺好。」厲慕棠點頭,「別借同學的錢。」
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聲。
秦烈臉色一僵,很快又掛上笑:「你這是答應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什麼意思?」
「我的意思是,讓一下,我要進教室。」
與此同時,校門對面的咖啡館二樓,靠窗的位置。
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坐得筆直,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美式,手裡舉著一個長焦鏡頭。
鏡頭正對著高一(一)班的走廊。
他的手機響了。
「爸,你在哪兒?」電話那頭是十一歲的護棠,壓著嗓子,「我在附小這邊都聽說了,有個高二的捧著玫瑰堵我姐。」
「看見了。」厲沉舟調了調焦距,「紅玫瑰,九十九朵,按花店的市價,至少一千二。」
「爸,這是重點嗎?」
「這是他的成本。」厲沉舟語氣平靜,「成本越高,他越不甘心。」
「那你要不要出手?」
「再等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你姐出手。」
走廊上,秦烈沒讓。
他往前跨了一步,堵住了門:「厲慕棠,我知道你成績好,可成績好有什麼用?我家酒店在全省開了四十家,你跟了我,以後什麼都不用愁。」
周圍的議論聲一下子大了。
厲慕棠抬眼看他,表情沒什麼變化。
「你家酒店,四十家?」
「對。」
「那你知道你們家去年的入住率是多少嗎?」
秦烈噎住了。
「百分之六十一,比行業平均低九個點。」厲慕棠語氣淡淡的,「你家去年還發過一筆債,利率七個點。你要是真閒,回家幫你爸看看財報。」
秦烈的臉由紅轉白:「你,你調查我?」
「沒調查。」厲慕棠說,「我弟喜歡看財報,吃早飯的時候念給我聽的。」
人群里炸開了鍋。
秦烈惱羞成怒,把玫瑰往地上一摔:「行,你瞧不上我是吧?我承認我成績不行,但我會讓你看見我的誠意!我就不信,你這輩子不談戀愛!」
「談不談是我的事。」
「那你說,到底要怎麼樣你才肯給我個機會?」
厲慕棠沒接話。
她拉開書包拉鏈,從裡面抽出一沓訂得整整齊齊的A4紙,遞了過去。
「你先把這個看完。」
秦烈愣愣地接過來。
封面上一行英文標題,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圖表。
「這什麼玩意兒?」
「我的論文。」厲慕棠說,「上個月交給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的,寫的是雙擺系統的混沌運動。全英文,三十二頁。」
「全,全英文?」
「嗯。你看完,用你自己的話給我講一遍第三章的推導,講對了,我們再聊。」
秦烈低頭翻了兩頁,越翻臉色越難看。
滿紙的希臘字母,他一個都不認識。
「你故意的吧?」
「我很認真。」厲慕棠看著他,「你說你有誠意,我要的誠意就是這個。」
秦烈身後一個小弟湊過來瞄了一眼,小聲說:「烈哥,這個單詞我認識,pendulum,鐘擺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……後面的我就不認識了。」
周圍的人徹底笑瘋了。
有人舉起手機,對著秦烈那張憋得通紅的臉一頓猛拍。
「厲慕棠!」秦烈攥著那沓紙,手背上青筋都起來了,「你拿這個羞辱我?」
「我沒羞辱你。」厲慕棠把書包拉鏈拉上,「我只是告訴你,我們之間差的東西,九十九朵玫瑰補不上。」
咖啡館二樓,厲沉舟放下鏡頭,嘴角動了一下。
電話那頭,護棠急得不行:「爸!我姐怎麼樣了?那個人是不是要動手?」
「他不敢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他手裡攥著三十二頁論文,」厲沉舟端起那杯涼透的美式,「騰不出手。」
「那你還不下去?」
「我下去了,就成了家長撐腰。」厲沉舟看著走廊上那個挺直了背的小身影,聲音低了幾分,「她不需要。」
「那你在那兒幹嘛?」
「看著。」他說,「萬一她需要呢。」
護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,嘟囔了一句:「爸,你這跟媽說的一模一樣,你年輕的時候也愛拿長焦鏡頭偷拍人。」
「那是合法配偶。」
「我姐也是合法女兒。」
「嗯。」厲沉舟沒反駁,「所以我也合法。」
走廊上,預備鈴響了。
圍觀的人群開始往各自教室散。
秦烈還杵在門口,臉上青一陣白一陣。他盯著手裡那沓論文,又抬頭看著厲慕棠,咬著牙開口。
「厲慕棠,你別太得意。我承認我現在看不懂,但我不會認輸。」
「隨你。」
「我會看懂的!」秦烈把論文往懷裡一揣,聲音大得半層樓都聽得見,「你等著,我追定你了!」
厲慕棠停下腳步,回過頭看著他,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。
厲慕棠冷笑:「想追我?先考過我再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