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烈的臉漲得通紅,半天才擠出一句:「考過你?你說的是哪一科?」
「隨你挑。」
「那我挑……」
「語文一百三十八,數學一百四十七,英語一百四十五,物理滿分。」厲慕棠背起書包,「你挑完告訴我,我好提前準備。」
走廊里又是一陣鬨笑。
班主任抱著教案過來,敲了敲門框:「秦烈,你是高二的吧?杵在高一門口乾什麼?還有地上這些花,誰掃?」
秦烈攥著那沓論文,憋了半天:「我掃!」
一整個上午,高二(七)班最後一排都很安靜。
秦烈趴在桌上,手機里開著翻譯軟體,一個詞一個詞往裡敲。小弟胖虎湊過來看了一眼。
「烈哥,翻出來了嗎?」
「翻出來了。」秦烈把手機遞過去,「你看這句。」
胖虎念出聲:「系統的相空間軌跡呈現出對初始條件的敏感依賴性……烈哥,這翻了跟沒翻有啥區別?」
「閉嘴。」
放學鈴一響,秦烈第一個衝出校門。他打定主意,去補習機構花錢找個老師,一頁一頁給他講。
校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。
車門打開,下來一個男人。四十出頭,金絲眼鏡,深灰色大衣,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。
「秦烈同學?」
秦烈停住腳:「你誰啊?」
「江大文學院,厲沉舟。」
胖虎的書包掉在了地上。
「厲……厲慕棠的那個厲?」
「嗯。」厲沉舟推了推眼鏡,「我是她爸爸。」
秦烈腿一軟,扶住了旁邊的電線桿。
「叔、叔叔,今天早上那事,我、我沒動手,花是我自己摔的,我掃了……」
「我知道,我看見了。」
「您看見了?您在哪看見的?」
厲沉舟沒回答這個問題,抬手指了指他懷裡的論文:「聽說你想看懂第三章。」
「啊?」
「我可以給你講。」厲沉舟拉開后座車門,「上車。」
秦烈看著那扇車門,又看了一眼身後的胖虎。胖虎連連後退,沖他做了個「保重」的口型,扭頭就跑。
江大文學院的院長辦公室在紅磚樓四樓。
書架頂到天花板,桌上放著一盒薰衣草香包。厲沉舟把文件袋拆開,抽出一沓東西擺在桌上。
一份是厲慕棠的論文,頁邊寫滿了紅筆批註,每一條末尾都畫著一個小貓爪。
另一份,是秦烈高一下學期的期末成績單。
物理,二十三分。
秦烈盯著那個分數,嗓子發乾:「叔叔,這個您從哪弄來的?」
「家長會公示欄。」厲沉舟拉開椅子,「坐。」
秦烈坐下,屁股只敢挨著椅子邊。
「第三章講的是拉格朗日方程。」厲沉舟翻開論文,「講這個之前,得先講動能和勢能。講動能之前,得先講速度。你知道速度是什麼嗎?」
「知道!距離除以時間!」
「那瞬時速度呢?」
秦烈張著嘴,答不上來。
「那我們從這裡開始。」
第一個小時,厲沉舟講完了導數。
每講完一段,他就停下來問:「懂了嗎?」
「懂了!」
「那你複述一遍。」
秦烈複述到一半,卡住了。厲沉舟也不催,把紅筆往桌上一放,安安靜靜地看著他。辦公室里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。
秦烈額頭開始冒汗:「叔叔,我、我再想想。」
「好,你想。」
他想了十分鐘。
第二個小時,厲沉舟講完了單擺。
講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來問:「你早上那束玫瑰,多少錢?」
「一千二。」
「你一個月零花錢多少?」
「三千。」
「那你花了五分之二的零花錢,買了一束被她看了一眼的花。」厲沉舟在紙上寫了個數字,「我女兒這篇論文,列印裝訂一共花了十四塊。你覺得哪個更值錢?」
秦烈低下頭:「論文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……因為她寫的東西,我看不懂。」
「對。」厲沉舟把那張成績單推到他面前,「按你現在的分數,想考過她,每天要多學四個小時,堅持兩年零三個月。這個我算過了,誤差不超過一周。」
秦烈抬頭看他,眼神發直:「叔叔,您算這個幹嘛?」
「因為你早上說,你要追定她。」厲沉舟語氣很平,「我得幫你看看,這條路有多長。」
第三個小時,厲沉舟開始講雙擺。
講到第三章第二節,秦烈終於繃不住了。
他先是吸鼻子,然後肩膀開始抖,最後一個一米八幾的大小伙子,趴在院長辦公桌上,嚎啕大哭。
「叔叔,我錯了……」
「錯哪了?」
「我不該堵她門口,不該說我家酒店四十家,我連我家入住率都不知道……」秦烈哭得直打嗝,「我初中就沒好好學過,我現在連導數都是今天才知道的。叔叔,我再也不早戀了,我要好好學習,考個好大學,報效祖國!」
厲沉舟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紙巾遞過去。
「報效祖國,是個好目標。」
「我是認真的!」
「我知道。」厲沉舟從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張紙,「所以我給你做了份計劃表。每天的學習內容,每周的複習節點。第三章,下周五之前講給我聽。」
秦烈接過那張表,看著右下角那個紅色的小貓爪,又哭了。
晚上九點,江灣一號。
蘇晚棠窩在沙發上,捧著手機,笑得整個人都在抖。
「厲沉舟,你過來,你看這個。」
厲沉舟換了拖鞋走過來。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朋友圈截圖,發布人秦烈,配圖是那張學習計劃表,文案只有一行字:「從今天起,我只愛物理。」
「這是誰截給你的?」
「護棠。他們附小的群里都傳瘋了。」蘇晚棠笑得直揉肚子,「三個小時,你把人家孩子講哭了?」
「他自己哭的。」
「你給他講什麼了?」
「導數,單擺,還有一點經濟學。」
「經濟學?」
「玫瑰的投入產出比。」
蘇晚棠笑倒在沙發上,眼淚都出來了:「厲沉舟,你一個文學院院長,講雙擺?」
「上個月跟許清和學的。」厲沉舟在她身邊坐下,「糖糖的論文,我總得看懂。」
「你學了一個月?」
「二十七天。」
蘇晚棠看著他,笑意慢慢軟了下來,伸手捏了捏他的臉:「厲院長,幹得漂亮。」
樓梯上傳來腳步聲。
厲慕棠穿著睡衣站在台階上,手裡拿著手機,臉色很複雜。
「爸,你是不是去找秦烈了?」
「嗯。」
「我說過,我自己能解決。」
「你解決得很好。」厲沉舟抬頭看她,「早上那段,我全程都看了。」
厲慕棠愣住:「你在哪看的?」
「校門對面咖啡館二樓。」
「爸!」厲慕棠捂住臉,「你能不能別這樣,我都十五了。」
「十五歲也是我女兒。」
「那你也不用把人家講哭吧?他現在逢人就說要報效祖國,我們班同學都在問我,你爸是不是給他洗腦了。」
「我只講了物理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要去?」
厲沉舟想了想:「你能解決,和我想管,是兩回事。」
厲慕棠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蘇晚棠在旁邊憋著笑,沖女兒眨了眨眼。
厲慕棠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,嘟囔了一句:「下次別去了。」
「那你下次論文多列印一份。」厲沉舟說,「省得我自己裝訂。」
厲慕棠沒接話,轉身上了樓。走到拐角的時候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客廳里,爸爸正低頭給媽媽剝橘子,一瓣一瓣把白絲撕乾淨,才遞過去。
她嘴角翹了一下,關上了房門。
十點半,護棠抱著枕頭溜進了主臥。
「媽,我跟你說個秘密。」
蘇晚棠放下平板:「什麼秘密?」
「我剛才去我姐房間借尺子,她日記本攤在桌上,我不小心看見了一行。」
「厲護棠,偷看別人日記是不對的。」
「我知道,所以我只看了一行。」護棠豎起一根手指,「看一行的時間成本是一秒,不看的機會成本是一輩子的好奇心。」
「少貧嘴,看見什麼了?」
護棠湊到她耳邊,壓低聲音:「厲慕棠的日記里寫著:我以後一定要找一個像爸爸一樣優秀的男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