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顧行舟的女兒?」厲沉舟手裡的水杯停在了半空。
「顧知夏,十七歲,江大附中高三。」厲慕棠晃了晃香檳杯,「上個月省數學競賽第二名。」
「第一是誰?」
「沒人。第一名空著,她說考第一的那個人作弊了,主動申訴,把人家拉下來了。」
厲沉舟沉默了兩秒:「這脾氣,不像行舟。」
「像她媽。」厲慕棠笑得眼睛都彎了,「顧叔叔說過,他家裡他排第三,排在狗後面。」
甜品台那邊,護棠還杵在原地,嘴裡的棒棒糖棍子一翹一翹的。
「他發什麼呆?」
「爸,你兒子十八年來第一次做了虧本買賣。」厲慕棠壓低聲音,「一根棒棒糖,換了一句『你漏算了律師費』。按他的算法,這叫血虧。」
厲沉舟沒說話,嘴角動了一下。
周一早上九點,蘇氏集團二十六樓。
護棠剛把電腦打開,人事部的小林就敲開了門。
「小厲總,蘇總交代的,青少年商業觀察營這期分給您帶一個學員。」
「我沒報名當導師。」
「蘇總替您報的。」小林把一張表格放在桌上,「學員已經在門口了。」
護棠低頭看表格。姓名一欄寫著三個字:顧知夏。
他抬起頭。
門口站著那個短髮女孩,今天換了件牛仔外套,背著一個粉色雙肩包,沖他晃了晃手裡那根還沒拆的棒棒糖。
「小厲總,早。」
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
「我報名了啊。」顧知夏走進來,自來熟地拉開他對面的椅子,「觀察營免費,包午飯,還能寫進綜合素質評價。這麼划算的事,你們蘇氏的人肯定懂。」
「這個營是給對商業有興趣的學生辦的。」
「我有興趣。」
「對什麼有興趣?」
顧知夏托著下巴看他:「對你們投資部到底怎麼把八千萬算成七千九百二十萬有興趣。」
護棠把表格扣在桌上:「觀察營有規矩。第一,不許亂動文件。第二,不許在會議上插話。第三……」
「第三,不許吃導師的零食。」顧知夏接得飛快,「我都看過手冊了,第三條是你臨時加的吧?手冊里沒有。」
護棠噎住了。
上午十點,投資部例會。
老馬在投影上放一家連鎖書店的估值報告,講得口乾舌燥。護棠坐在側邊,顧知夏坐在他旁邊,一直安安靜靜地記筆記。
護棠鬆了口氣。
報告講到第十二頁,顧知夏忽然舉起了手。
會議室里的人齊刷刷看過來。
「小同學,有問題?」老馬挺客氣。
「有。」顧知夏站起來,指著投影,「這家書店三十七家門店,有十一家開在大學城。你們按全年客流算的營收,可大學有寒暑假,一年有將近四個月學生不在。」
老馬愣住了。
「所以這十一家門店的營收,應該打七折左右。」顧知夏坐回去,「我爸在江大教了三十年書,他說寒暑假學校門口的店,老闆都在打麻將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響。
護棠低頭翻了翻原始數據,臉色一點點變了。
她說對了。
「小厲總,這……」老馬看向他。
「重新算。」護棠合上平板,側過頭,咬著牙壓低聲音,「你剛才違反了第二條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顧知夏也壓低聲音,「那你扣我分吧。順便算算,我幫你們少踩一個坑,值多少分。」
中午,員工餐廳。
護棠端著餐盤找位置,顧知夏跟在後面,忽然停下了。
「我想喝樓下那家的楊枝甘露。」
「餐廳有免費的酸梅湯。」
「我不愛喝酸梅湯。」
「那是你的事。」
「打個賭。」顧知夏伸出一根手指,「你猜今天下午三點,那家書店的股價收盤是漲是跌。猜對了,我下午一句話都不說。猜錯了,你請我喝楊枝甘露。」
護棠看了她一眼,掏出手機調出走勢圖,看了半分鐘。
「跌。」
「我猜漲。」
下午三點零一分,收盤。
漲了百分之二點一。
「為什麼?」護棠盯著屏幕,「它基本面在走弱。」
「因為它今天中午發了公告,說要跟一家網紅咖啡品牌聯名。」顧知夏把手機屏幕轉給他看,「十二點四十發的。你吃飯的時候光顧著算你那盤紅燒肉多少卡路里了,沒刷。」
「我那是在算性價比。」
「行,那你現在算算,一杯楊枝甘露二十二塊,你輸了幾杯?」
護棠站起來,拿起外套。
「一杯。」
「大杯。」
「……大杯。」
周六下午,蘇氏大樓一層的咖啡區。
蘇晚棠捧著一杯拿鐵,坐在落地窗邊。厲沉舟坐她對面,面前擺著一杯清水,兩個人的目光都落在窗外的人行道上。
人行道上,顧知夏走在前面,兩手空空,邊走邊吃一根烤腸。
護棠跟在後面。
左手拎著兩杯楊枝甘露,右手抱著一摞競賽習題集,肩膀上還掛著那個粉色雙肩包。
「這是這禮拜第幾杯了?」蘇晚棠問。
「第七杯。」厲沉舟說,「他每天輸一次。」
「他就沒贏過?」
「周三贏過一次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顧知夏說,贏了的人請客,是對輸家的尊重。」
蘇晚棠一口拿鐵差點噴出來。
窗外,顧知夏停下來,回頭說了句什麼。護棠把那摞習題集往上掂了掂,騰出一隻手,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棒棒糖遞過去。
顧知夏接過去,沖他晃了晃,又往前走了。
護棠在原地站了兩秒,跟了上去。
蘇晚棠看著兒子吃癟的樣子,幸災樂禍地湊過去,壓低了聲音:「你看他,像不像當年的你?」
厲沉舟輕哼:「我當年可比他有手段多了。」
「什麼手段?」
「匿名寄防曬霜。」
「被我退了。」
「在食堂給你留糖醋排骨。」
「我以為是阿姨手抖。」
「去宿舍樓下等你。」
「宿管阿姨瞪了你半個學期。」
厲沉舟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沒再說話。
蘇晚棠笑得肩膀直抖:「厲院長,你的手段,好像也沒比他強到哪兒去。」
「至少我沒背過粉色書包。」
「你背過。」蘇晚棠慢悠悠地說,「糖糖上幼兒園那年,那個小兔子書包,你背了一整個學期。」
厲沉舟的耳根紅了。
桌上的手機震了起來,屏幕上跳出三個字:顧行舟。
厲沉舟按了免提。
「老厲!」顧行舟的嗓門隔著聽筒都在冒熱氣,「你兒子是不是在給我閨女當跟班?我們家樓下的保安都看見了,說一個穿西裝的小伙子,天天把她送到小區門口,幫她拎包,還不進來。」
「你閨女先搶的他蛋糕。」
「那是我教的。」顧行舟理直氣壯,「我跟她說過,遇見喜歡的東西,先拿到手裡,再講道理。」
蘇晚棠湊近手機:「顧行舟,你這是教女兒還是教土匪?」
「晚棠也在啊?」顧行舟樂了,「那正好,我跟你們說個事。我閨女昨晚吃飯的時候問我,說厲叔叔家那個兒子,是不是腦子有點問題,一根棒棒糖能掏三回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她把那三根棒棒糖,全都收進了她床頭那個鐵盒子裡。」顧行舟頓了頓,「一根都沒吃。」
咖啡區里安靜了一下。
蘇晚棠和厲沉舟對視了一眼。
「老厲,當年你倆那點事,我在旁邊當了多少年氛圍組?」顧行舟的聲音忽然低了點,帶著笑,「你還記得吧?天天替你打掩護,替你擋論壇,你結婚那天,我哭得比新娘還凶。」
「記得。」
「那這回,換你給我當氛圍組。」
厲沉舟沒馬上回答,看著窗外。
人行道盡頭,顧知夏停在一個賣氣球的小攤前,指著一個黃色的氣球。護棠空不出手,只好側過身,用肩膀上的書包帶勾住了那根繩子,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。
「行。」厲沉舟說,「不過我有個條件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他要是被你閨女欺負哭了,你得賠我一頓飯。」
「成交!」
電話掛了。
蘇晚棠捧著已經涼了的拿鐵,看著窗外那兩個越走越遠的影子,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「厲沉舟,你說,他們以後會怎麼樣?」
「不知道。」厲沉舟把她的拿鐵拿過來,換成自己那杯溫水,「但我知道,護棠今晚回來,肯定要算這周一共花了多少錢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發現,算不明白。」
蘇晚棠笑出了聲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那個在民政局門口拿了三包免費紙巾的自己。想起天台上那本厚得像磚頭的相冊,想起後面那一沓乾乾淨淨的空白頁。
「你說,等他們老了,會不會也有一本相冊?」
「會的。」厲沉舟伸手握住她搭在桌上的手,「說不定第一頁,就是那塊黑森林蛋糕。」
「那第二頁呢?」
「第七杯楊枝甘露。」
蘇晚棠靠在他肩上,看著窗外的車流一輛接一輛地開過去,陽光落在江面上,亮得晃眼。
「厲沉舟,我們的故事寫完了,他們的才剛開始。」
厲沉舟低頭看她:「那你還遺憾嗎?」
蘇晚棠搖了搖頭,把他的手攥得緊緊的。
「江城的故事,永遠不會落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