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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3章 老院長的鸚鵡會說話

2026-10-15 17:24:20 作者: 清淚染初雪

  「再干一年就走!再干一年就走!」

  城南青梧巷十七號的小院裡,一隻虎皮鸚鵡站在竹架上,扯著嗓子喊。

  陸培之拎著水壺,從月季花叢里抬起頭,沖它瞪了一眼。

  「閉嘴。」

  「再干一年就走!」

  「我已經走了。」陸培之把水壺往石桌上一放,「正式退休,手續都辦完了,你還喊什麼喊?」

  鸚鵡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,換了一句:「陸老師罵人!陸老師罵人!」

  隔壁院牆上探出一個腦袋,是對門的李大爺。

  「老陸,你這鳥又是跟誰學的?」

  「顧行舟。」陸培之沒好氣,「那小子來一回教一句,教了十幾年,好話一句沒教會。」

  「那句『再干一年就走』呢?」

  「我自己說的。」

  李大爺笑得差點從梯子上摔下去。

  陸培之八十七了。

  返聘了一年又一年,從「再干一年」說到學校實在不好意思再簽合同。今年六月,校長親自上門,提著兩盒茶葉,說陸老,您真得歇歇了,再不歇,江大要被人罵虐待老教授了。

  他這才鬆了口。

  退休第一個月,他天天早上六點起床,換好衣服,走到巷子口,才想起來不用去學校了,又慢慢走回來。

  退休第二個月,他在院子裡開了兩塊地,一塊種月季,一塊種薄荷。

  退休第三個月,他養的鸚鵡學會了罵他。

  「老陸,明天教師節,你那幫學生不來看你?」李大爺又問。

  「來什麼來。」陸培之彎腰拔草,「一個個都忙,院長的院長,老闆的老闆,誰有空看我這個老頭子。」

  「那你還把院子掃得這麼幹淨?」

  陸培之手一頓,沒吭聲。

  那天晚上,陸培之沒開電視。

  他坐在書房裡,從書架最上層取下一個木相框。相框的漆都磨掉了,裡面那張照片泛黃髮脆,邊角捲起來。照片上是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姑娘,站在一棵槐樹底下,眯著眼睛笑。

  這張照片在他辦公室里擺了四十年。

  所有人都問過他是誰,他一次都沒解釋過。

  

  桌上攤著一封信,是上禮拜從蘇州寄來的,字跡很秀氣。

  「陸老師您好,我是周慧蘭的外孫女。外婆上個月走了,九十歲,走得很安詳。她這輩子過得很好,外公對她很好,兒孫滿堂。整理遺物的時候,我們在她的樟木箱子裡,找到了一張您年輕時的照片,背面寫著您的名字和江城大學。外婆從來沒提過您,我想,應該讓您知道。」

  陸培之把那封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他取下相框背板,把照片抽了出來。

  院子裡有個鐵皮火盆,是去年冬天烤紅薯用的。他蹲下來,劃了一根火柴。

  「周慧蘭。」他對著那張照片,聲音很輕,「當年你爹說我家裡窮,配不上你。我氣不過,一個人跑到江城讀書,想著混出個人樣再回去找你。等我回去,你已經嫁人了。」

  火柴燒到了指頭,他甩了甩,又劃了一根。

  「我等了你一輩子,也氣了你家一輩子。現在聽說你過得好,那就好。」

  火苗舔上照片的一角,捲起來,變黑,那個梳辮子的姑娘一點一點看不見了。

  鸚鵡站在架子上,難得安靜,一聲都沒叫。

  陸培之看著那堆灰,坐了很久,站起來的時候,腿都麻了。

  「行了。」他拍拍褲子上的灰,「都過去了。」

  九月十號,教師節。

  陸培之起了個大早,把院子又掃了一遍,泡了一壺茶,坐在石桌邊上看報紙。

  一上午,沒人來。

  中午,他自己下了一碗麵。

  下午三點,院門還是關著的。

  「不來就不來。」他把報紙翻得嘩嘩響,「誰稀罕。」

  鸚鵡在架子上叫:「陸老師嘴硬!陸老師嘴硬!」

  「你給我閉嘴!」


  話音剛落,院門被人推開了。

  吱呀一聲。

  陸培之抬起頭。

  門口站著厲沉舟。深灰色大衣,金絲眼鏡,手裡捧著一盆蘭花。他旁邊是蘇晚棠,拎著一個保溫飯盒,沖他笑。

  再往後,是二十一歲的厲慕棠,和十八歲的厲護棠。護棠手裡抱著一個紙箱子,箱子上寫著「鳥糧,三個月份」。

  「老師。」厲沉舟走進來,把蘭花放在石桌上,「教師節快樂。」

  陸培之張了張嘴:「你、你們怎麼來了?不用上班?」

  「請假了。」蘇晚棠把飯盒打開,「我做了您愛吃的糖醋排骨,少糖版的,您血糖高。」

  「誰告訴你我血糖高的?」

  「您的體檢報告。」護棠插嘴,「去年您返聘的時候交給學校人事處,我爸去要來的。」

  「厲沉舟!」

  「我是院長。」厲沉舟面不改色,「有權查閱。」

  陸培之氣得鬍子都翹起來,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住。

  「就你們四個?」

  「不止。」

  蘇晚棠側開身子。

  院門外,巷子裡,黑壓壓站了一片人。

  最前面的是顧行舟,兩隻眼睛已經紅了,手裡還拎著一袋瓜子。他身後站著王鹿鳴、沈知微、高雲舒,再往後,是陸培之這四十年裡帶過的學生。有頭髮花白的,有剛工作沒幾年的,有在國外當了教授特意飛回來的,擠擠挨挨,把青梧巷堵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「陸老師好!」

  幾十個人的聲音一齊響起來,震得院牆上的爬山虎都在抖。

  陸培之扶著石桌,慢慢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你們……」他的聲音發抖,「你們這是幹什麼?」

  「給您過教師節啊。」顧行舟擠進來,一把抱住他,「老頭兒,您說您退休了就別來煩您,我們商量了一下,那就一起來煩。」

  「胡鬧!」

  「就胡鬧。」顧行舟抹了一把眼睛,「您當年替我們擋了多少事,我們心裡有數。老厲那樁婚事,要不是您壓著,校規那一關他倆就過不去。」

  「那是校規本來就有彈性!」

  「您說有就有。」

  人群里有個頭髮花白的男人擠上前來,沖他鞠了一躬:「陸老師,我是九二級的趙建國。當年我家裡交不起學費,是您偷偷替我墊的,您說是學校的助學金,我後來才知道,學校那年根本沒這筆錢。」

  又一個年輕女孩擠過來:「陸老師,我讀研的時候論文被退了三次,想退學,是您在食堂給我多打了兩份菜,說吃飽了再哭。」

  「陸老師,我……」

  「陸老師……」

  一聲接一聲,陸培之站在院子中間,聽著這些他自己都快忘了的事,眼淚順著滿臉的皺紋往下淌。

  他活了八十七年,教了一輩子書,錯過了一個人。

  可他從來沒想過,原來這輩子,他接住過這麼多人。

  「值了。」他啞著嗓子,抬手抹臉,越抹越多,「這輩子,值了。」

  蘇晚棠遞過來一張紙巾。他接過去,按在眼睛上,好半天才放下來。

  厲沉舟站在他旁邊,目光落在書房敞開的門上。書架最上層,那個木相框空著,背板都拆了。

  「老師,那張照片……」

  「燒了。」

  厲沉舟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她走了。過得挺好。」陸培之看著火盆里那點沒掃乾淨的灰,「我也該放下了。」

  厲沉舟沒說話,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
  「沉舟,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非要護著你倆嗎?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我年輕的時候,沒人護著我。」陸培之拍了拍他的手背,「我那會兒要是有個人站出來說一句,門第算什麼,說不定我這院子裡,也能有個老太太跟我搶遙控器。」

  蘇晚棠在旁邊聽著,鼻子一酸。

  「陸老師,以後我們天天來跟您搶遙控器。」

  「滾蛋,一個個都給我回去上班。」


  「今天放假。」

  「那就明天滾!」

  滿院子的人都笑了。

  鸚鵡在架子上扯著嗓子叫:「陸老師哭了!陸老師哭了!」

  「顧行舟!」陸培之一扭頭,「你又教它什麼了!」

  「這句真不是我教的!」顧行舟舉起雙手,「它自己學的!」

  太陽一點一點往西沉,橘紅色的光鋪滿了小院,落在那盆月季上,落在石桌的茶杯上,落在一張張或老或少的臉上。

  厲慕棠從包里拿出相機,站到院門口的台階上。

  「大家往中間站一站,陸爺爺坐中間!」

  人群擠擠挨挨地往一塊湊。陸培之被按在石凳上,厲沉舟和蘇晚棠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,顧行舟蹲在最前面,手裡還攥著那袋瓜子。護棠抱著鳥糧箱子,被擠到了邊上,那隻鸚鵡乾脆飛下來,落在了他肩膀上。

  「三,二,一!」

  咔嚓。

  厲慕棠低頭看了看屏幕,笑了,舉著相機走到石桌邊。

  「陸爺爺,這張照片,配句什麼話好?」

  陸培之接過相機,眯著眼睛看了很久。照片裡,所有人都在笑,他自己也在笑,眼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。

  他把相機還給她,抬頭看著院子上空那片燒得通紅的晚霞,慢慢開口。

  「夕陽下,師生同框,歲月靜好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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