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發進家族群不到一分鐘,厲慕棠的手機就響了。
視頻通話,備註是「奶奶(巴黎分舵)」。
「慕棠,這張誰拍的?」
屏幕里,沈婉戴著一副大墨鏡,身後是塞納河,風把她脖子上的絲巾吹得亂飄。
「我拍的。奶奶,你那邊幾點?」
「上午十點,剛喝完咖啡。」沈婉把墨鏡推到頭頂,湊近鏡頭,「構圖不錯,光也好。就是你爸站得太板正,跟來開黨委會似的。」
厲沉舟從女兒手裡接過手機:「媽。」
「喲,院長大人。」沈婉笑了,「陸老師那盆蘭花,你挑的?」
「晚棠挑的。」
「我就知道。你挑的話,肯定買仙人掌,耐活,省心。」
滿院子的人都笑出了聲。陸培之在石凳上哼了一聲:「沈婉,你多少年沒回江城了?」
「陸老師!」沈婉隔著屏幕沖他揮手,「教師節快樂!我去年寄的那箱紅酒您喝了沒?」
「血糖高,不讓喝。」
「那就擺著看,看著也是福氣。」
沈婉說完,目光越過厲沉舟,落在他身後。
「晚棠,你過來。」
蘇晚棠湊到鏡頭前:「媽。」
「下個月十八號,我在巴黎辦展。」沈婉豎起一根手指,「你們倆,給我飛過來。」
「十八號……」蘇晚棠下意識翻日程,「那周我跟德國那邊有個併購會。」
「推了。」
「媽,那個會談了半年。」
「談了半年還差這三天?」沈婉挑起眉,「棠舟離了你三天就轉不動,說明你管理有問題。離了你三天照樣轉,那你更該來。」
蘇晚棠被噎得說不出話。
厲沉舟在旁邊低聲說:「她這套邏輯,跟你罵護棠的時候一模一樣。」
「你閉嘴。」
「我閉嘴。」
沈婉在屏幕那頭笑得前仰後合:「就這麼定了。機票我訂,你們只管帶人來。」
掛了電話,護棠抱著鳥糧箱子湊過來,小聲算帳:「巴黎往返,頭等艙,兩個人,加上酒店……」
「不用你算。」厲沉舟說,「你奶奶有錢。」
「爺爺知道嗎?」
厲沉舟想了想:「他應該剛知道。」
話音剛落,他的手機又響了。
這回是厲振邦,從頤和康養中心打來的,嗓門大得半個院子都聽得見。
「沉舟!你媽是不是又不回來過中秋?」
「她在巴黎辦展。」
「又辦展!去年京都,前年摩洛哥,大前年威尼斯!」厲振邦氣得直喘,「當年她跟我說,把厲家交給你們倆,她就歇歇。她這叫歇?」
「爸,她這幾年投的那幾個畫廊,回報率都不低。」
「我說的是錢的事嗎?」厲振邦憋了半天,「我說的是她連個視頻都不給我打!」
旁邊傳來蘇承業幸災樂禍的聲音:「老厲,你家那位,比我家佩蘭還能跑。」
「你閉嘴!下棋!」
電話掛斷了。蘇晚棠靠在厲沉舟肩上,笑得直不起腰。
「你爸這是吃醋了。」
「他吃了二十年了。」
一個月後,巴黎。
瑪黑區一棟老樓改成的美術館,門口排起了長隊。展覽的名字印在入口的白牆上,中法雙語:江上。
展出的全是中國年輕女畫家的作品。最早的一批,是沈婉二十年前在美院畢業展上一張張看過來、一個個簽下來的。
蘇晚棠挽著厲沉舟走進展廳時,沈婉正被一圈人圍在中間。
酒紅色的長裙,銀白的短髮梳得一絲不亂,耳邊一對翡翠耳墜。七十出頭的人,往那兒一站,周圍的年輕人都成了陪襯。
「媽。」
沈婉回頭,眼睛一亮,把手裡的香檳杯塞給身邊的助理,幾步走過來,先抱了蘇晚棠,才拍了拍兒子的胳膊。
「瘦了。」她捏了捏蘇晚棠的臉,「厲沉舟,你怎麼餵的?」
「我每天做三頓。」
「那就是你手藝退步了。」
厲沉舟沒吭聲。蘇晚棠在旁邊憋笑。
「沈女士,好久不見啊。」
一道拖著長調的聲音插了進來。
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,一身香檳色套裝,手上那顆鑽戒大得晃眼。蘇晚棠認得她,魏太太,江城做建材起家的魏家,十幾年前舉家搬來法國,在巴黎開了家畫廊。
「魏太太。」沈婉微笑,「你也來了。」
「這麼大的展,我能不來嗎?」魏太太掃了一眼牆上的畫,「就是這些畫家,名氣都不大啊。沈女士,你這錢砸下去,回得來嗎?」
「回不回得來,是我的事。」
「也對,厲家家大業大。」魏太太的目光落在蘇晚棠身上,笑意深了幾分,「這就是你那個兒媳婦吧?我聽說,你把厲家全交給她了?」
「交給他們倆。」
「沈女士,你心也真大。」魏太太壓低聲音,偏偏讓周圍的人都聽得見,「我們那會兒都講究,外頭嫁進來的,總得防著點。她一個大一就嫁進門的小姑娘,靠著你兒子才……」
「魏太太。」蘇晚棠開口了,語氣很溫和,「您畫廊去年在佳士得拍出去的那三幅畫,買家是不是一家叫藍灣的基金?」
魏太太的笑僵在了臉上。
「您怎麼……」
「藍灣是棠舟的子公司。」蘇晚棠端起侍者盤子裡的一杯氣泡水,「那三幅畫,現在掛在我們江城總部的會議室里。您要是想看,下次回江城,我請您喝茶。」
周圍幾個看熱鬧的華人藏家,臉色都變了。
魏太太張了張嘴,半天沒說出一個字,脖子根慢慢紅了。
沈婉看了兒媳一眼,眼裡全是笑。
「魏太太,你剛才說防著點。」她慢悠悠地開口,「我這個人,防了一輩子的人,就是沒防過她。你知道為什麼嗎?」
「為、為什麼?」
「因為防不住。」沈婉聳聳肩,「她比我聰明。」
晚上八點,開幕晚宴。
主燈暗下去,一束追光落在台上。
沈婉提著裙擺走上去,沒拿稿子,接過話筒,先笑了一下。
「我年輕的時候,大家叫我厲太太。後來叫我厲沉舟的媽媽。再後來,叫我厲家老夫人。」
台下有人笑。
「這幾個稱呼我都挺喜歡。可我七十歲那年,在京都一家小茶館裡,有個日本老太太問我叫什麼名字。我說沈婉。她說,好聽。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,我自己的名字也挺好聽的。」
滿場安靜了。
厲沉舟坐在台下,握著蘇晚棠的手,指尖收緊了一點。
「所以這個展,叫江上。」沈婉掃了一眼牆上那些畫,「江城的江,也是這些姑娘們的江。她們畫了二十年,終於有人願意停下來看一眼。」
掌聲響了起來。
「最後,我要介紹一個人。」沈婉沖台下伸出手,「晚棠,上來。」
蘇晚棠愣住了:「媽?」
「上來。」
她只好起身,在一片目光里走上台。
沈婉攬住她的肩,衝著滿場的人,揚起下巴。
「這是我最優秀的兒媳婦。」
台下一片譁然。
「她十八歲嫁進我們家,那時候所有人都說她高攀。」沈婉的聲音很清楚,「可我們厲家那年差點被人吞掉,是她一個人坐在電腦前熬了三個通宵,把局面扳回來的。她沒跟任何人邀功,連我兒子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。」
厲沉舟在台下低下頭,咳了一聲。
「我今天把厲家交給她,比交給我兒子還放心。」沈婉拍了拍蘇晚棠的手背,「哪位要是覺得我心大,可以問問魏太太,她今天剛領教過。」
全場爆笑。魏太太坐在角落裡,端著酒杯的手一抖,酒灑了一裙子。
蘇晚棠站在追光里,眼眶一下子熱了。
「媽,你幹嘛突然……」
「不突然。」沈婉湊到她耳邊,「這句話我想說很多年了,就是一直沒找到夠大的場子。」
散場已經是凌晨。
酒店陽台上,夜風帶著一點涼意。蘇晚棠裹著厲沉舟的外套,靠在欄杆邊看塞納河上的燈。
厲沉舟的手機亮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了一會兒,嘴角動了動。
「誰發的?」
「行舟。」厲沉舟把屏幕轉過來,「江城財經號的頭條,晚宴那段視頻已經傳回去了。」
「這才幾個小時?」
「鹿鳴轉的。她在群里說,誰要是不轉,誰就是小狗。」
蘇晚棠笑出了聲:「標題寫的什麼?」
「你確定要聽?」
「念。」
厲沉舟清了清嗓子,用他在講台上念論文的語氣,一字一句地讀:「『紅裙女王巴黎認親,一句最優秀的兒媳婦讓全場起立』。下面還有一行加粗的:婆媳關係,成了江城豪門圈的模範標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