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模範標杆?」蘇晚棠從他手裡拿過手機,往下劃了兩下,「行舟後面還發了什麼?」
「他說江大論壇也轉了。」
「標題呢?」
厲沉舟停頓了一秒:「《文學院祖師爺和祖師奶奶又上熱搜了》。」
蘇晚棠笑得差點把手機掉下陽台。
「祖師奶奶?我才四十出頭!」
「行舟說,按學校輩分算,你確實是。」
「他這人,二十年了嘴還是沒個把門的。」
「二十二年。」厲沉舟糾正她。
半個月後,九月初,江大開學。
紅磚樓一樓大廳,擠滿了拖著行李箱的新生。輔導員何楠舉著一面小旗子,嗓子已經喊啞了。
「文學院的,跟我走!別亂跑,這樓老,走丟了要靠院長親自來撈人!」
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小聲問旁邊的男生:「院長會親自來撈人?」
男生推了推眼鏡,一本正經:「我在論壇上看的,咱們院長當年為了找人,在女生宿舍樓下站了半個學期。」
「真的假的?」
「宿管阿姨可以作證。」
女生叫溫以寧,江城本地人。男生叫陳嶼,從外省考來的,報到那天自己扛著兩個箱子,一個裝書,一個裝醃菜。
何楠領著這一隊人走到大廳東牆,停了下來。
那是一面榮譽牆。
照片掛了幾十張,有院士,有作家,有拿過國際大獎的翻譯家。正中間那兩張,比別的大一圈。
左邊那張,年輕女孩穿著學士服,笑得眉眼彎彎,下面一行小字:蘇晚棠,漢語言文學專業,屆優秀畢業生,棠舟集團董事長。
右邊那張,男人戴金絲眼鏡,深灰西裝,表情冷淡:厲沉舟,文學院院長,教授,博士生導師。
人群里炸開了鍋。
「就是他們!」
「我高中就聽過這個傳說!」
「聽說他們是開學前一天晚上喝醉了領的證!」
「聽說蘇學姐當年大一期末,年級前十她一個人就占了……」
「占不了十個,她只有一個人。」
「那就是占了第一!」
何楠拿小旗子敲了敲牆,等大家安靜下來,清了清嗓子,指著那兩張照片。
「看到沒?這就是你們的榜樣,不僅要學業好,還要眼光好!」
新生們哄堂大笑。
溫以寧舉手:「老師,眼光好,是說誰的眼光好?」
「兩個人都好。」何楠說,「院長挑中了蘇學姐,蘇學姐也挑中了院長。這叫雙向的眼光。」
「那校規不是禁止師生戀嗎?」陳嶼問。
「問得好。」何楠豎起大拇指,「人家是先領的證,後上的課。法律關係在前,師生關係在後。當年陸老院長為這個事,在校務會上跟人拍了三次桌子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校規後面多了一個補充條款。」何楠神秘地壓低聲音,「內部人都管它叫『厲蘇條款』。」
又是一陣驚呼。
人群最後頭,一個戴墨鏡的女人捂著嘴,肩膀抖個不停。
她身邊的男人低聲說:「沒有這個條款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蘇晚棠拼命憋笑,「可她講得太好了,我不忍心拆台。」
今天文學院請她回來,給新生上開學第一課。她提前到了半個小時,想先在樓里轉轉,哪想到一進門就撞見了自己的傳說現場。
厲沉舟是被她硬拽來的。
「你說她還會講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厲沉舟看著前面眉飛色舞的何楠,「她讀研的時候,我給她的論文打過五十八分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她改了三遍,最後拿了全院第一。」
「所以她現在是在報復你?」
「看起來是。」
前面的何楠越講越來勁。
「我再告訴你們一個內部消息。院長當年追蘇學姐,往她宿舍寄過匿名防曬霜,結果人家給退了!」
「哇!」
「還在食堂偷偷給她留糖醋排骨,蘇學姐以為是打飯阿姨手抖!」
新生們笑成一片。厲沉舟摘下眼鏡,揉了揉眉心。
蘇晚棠終於笑出了聲。
前排的溫以寧回過頭,看見一個戴墨鏡的漂亮阿姨笑得直不起腰,有點好奇。
「姐姐,你也是來看傳說的嗎?」
「算是吧。」蘇晚棠摘下墨鏡,「我來對一下答案。」
溫以寧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牆上的照片,又看了她一眼。
她的嘴慢慢張成了一個圓。
「你、你是……」
旁邊的陳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眼鏡差點掉下來。
何楠還背對著這邊,正講到興頭上:「據說那天領證,蘇學姐全程都在算民政局的紙巾免不免費……」
「免費的。」蘇晚棠揚聲接話,「我拿了三包。」
大廳里一下子安靜了。
何楠僵在原地,小旗子還舉在半空,慢慢轉過身來。
看清人群後面那張臉,又看清那張臉旁邊的院長,她的臉色從紅變白,從白變青。
「院、院長……蘇、蘇總……」
「何老師。」厲沉舟重新戴上眼鏡,「『厲蘇條款』,是哪年校務會通過的?我怎麼沒印象?」
「我……我那是活躍氣氛……」
「講得不錯。」蘇晚棠走過去,拍了拍她的肩,「就是排骨那段,細節不對。」
「哪、哪裡不對?」
「排骨我後來知道是他留的。」蘇晚棠看了厲沉舟一眼,「只是沒告訴他,我知道了。」
厲沉舟的耳根紅了。
新生們徹底瘋了,手機舉起來一片。
「學姐!醉婚是真的嗎?」
「是真的。」
「學姐,院長那時候是不是特別高冷?」
「人前高冷。」蘇晚棠想了想,「人後會因為我少回一條消息,在辦公室里轉圈。」
「晚棠。」
「你看,他現在就開始不高興了。」
滿大廳的人笑得東倒西歪。
溫以寧鼓起勇氣,又舉了一次手:「學姐,那您覺得,我們要怎麼樣才能像您一樣,眼光那麼好?」
蘇晚棠看著她,收起了笑。
「眼光這東西,排在後面。」她說,「先把自己的書讀好,把自己的日子過好。你自己站得穩了,看人才看得清。」
溫以寧愣了愣,用力點頭。
「還有。」蘇晚棠補了一句,「要是有人吊著你,三年都不給句準話,別等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過期了。」
厲沉舟在後面輕輕笑了一聲。
上課鈴響了。何楠如蒙大赦,舉著小旗子招呼大家往報告廳走。新生們一步三回頭,恨不得把蘇晚棠和厲沉舟看出個洞來。
蘇晚棠被一群學生簇擁著往前走,走到樓梯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榮譽牆前,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。
只剩下那對新生,還站在照片底下。
陳嶼盯著那兩張照片看了很久,手在褲縫邊上攥緊,又鬆開。
溫以寧仰著頭,正在看蘇晚棠那張畢業照。
陳嶼悄悄伸出手,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。
溫以寧沒躲。
他的手往前探了一點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兩個人誰都沒說話,也誰都沒回頭,就那麼並排站著,耳朵紅成一片。
蘇晚棠扯了扯厲沉舟的袖子。
「你看。」
厲沉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那男生,剛才問校規的那個。」
「嗯,他問得那麼認真,原來是在做準備。」蘇晚棠笑了,「厲院長,你們校規現在還禁不禁?」
「禁師生。」厲沉舟說,「不禁同學。」
「那你這個院長,管不管?」
「不管。」他牽起她的手,往報告廳走,「我當年也沒人管。」
「陸老師管了。」
「他管的是別人,護的是我們。」
蘇晚棠回頭又看了一眼那面牆,陽光從老窗戶里照進來,落在兩張照片上,也落在那兩隻悄悄握在一起的手上。
「厲沉舟,你說二十年後,這面牆上會不會也掛著他們的照片?」
「說不定。」厲沉舟想了想,「到時候讓何楠接著講。」
「她得先把排骨那段改對。」
「我會讓她改三遍。」
蘇晚棠笑出了聲,攥緊了他的手。
「厲院長,你說咱們這算不算開了個頭?」
厲沉舟低頭看她,鏡片後的眼睛裡全是笑意:「算。你看,愛情的種子,在江大生生不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