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生生不息?」蘇晚棠側過頭看他,「厲院長,這句話寫進校慶標語,宣傳部能給你發獎金。」
「兩百塊。」
「你還真查過?」
「去年行舟領過。」厲沉舟推開報告廳的門,「他寫的是『江大風景好,適合談戀愛』。」
蘇晚棠笑出了聲,在三百多個新生的注視里走上講台。
開學第一課講了四十分鐘。她沒講醉婚,也沒講棠舟,講的是大一那年怎麼在圖書館搶座位,怎麼把獎學金的每一分錢掰成兩半花。
下了課,她剛走出報告廳,手機就響了。
秘書小周的聲音有點急:「蘇總,寰宇財經那邊又來電話了。唐韻主編說,周五的女性領袖論壇,壓軸對話就差您一個。」
「我推過三次了。」
「她說這是第四次,也是最後一次。」小周頓了頓,「她還說,您要是再推,她就去採訪厲院長,問他當年在女生宿舍樓下站了多久。」
蘇晚棠腳步一停。
厲沉舟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,嘴角動了動:「你去吧。」
「唐韻這個人,你知道她上次把誰問哭了嗎?」
「鼎越的韓東升。」
「那你還讓我去?」
「因為她問不哭你。」厲沉舟替她拉開車門,「再說,我不想被採訪。」
蘇晚棠瞪了他一眼,拿起手機:「小周,告訴唐主編,我去。條件是第一排給我留個位置。」
「給誰?」
「給我先生。」
周五下午,江城國際會議中心。
後台的化妝間裡,蘇晚棠剛換好一身菸灰色西裝,門就被推開了。
厲知遙抱著個一歲多的小男孩衝進來,滿頭大汗。
「嫂子!救命!」
「怎麼了?」
「我們律所臨時開合伙人會,保姆請假,小滿他爸在外地出差。」厲知遙把孩子往厲沉舟懷裡一塞,「哥,就兩個小時,你幫我看著。」
厲沉舟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傢伙。
小滿也仰著臉看他,看了三秒,伸手抓住了他的金絲眼鏡。
「知遙,我一會兒要坐第一排。」
「那正好,讓他也看看他舅媽有多厲害。」厲知遙已經退到了門口,「尿不濕在包里,奶粉一百二十毫升,水溫四十度。愛你,哥!」
門砰地關上了。
蘇晚棠捂著嘴笑:「厲院長,第一排,抱著孩子聽我訪談,你考慮清楚。」
「考慮清楚了。」厲沉舟把眼鏡從小滿手裡救出來,「他比秦烈好帶。」
主會場坐了一千多人。
燈光暗下來,台上只留兩把椅子。唐韻四十多歲,短髮,黑色西裝,往那兒一坐,就帶著一股壓迫感。
「蘇總,開門見山。」她開口就沒留餘地,「外界一直有個說法,說您十八歲嫁進厲家,是江城這二十年最成功的一次高攀。您怎麼看?」
台下一片安靜,所有人都等著看蘇晚棠變臉。
蘇晚棠笑了笑:「領證那天,工本費九塊錢,是我付的。」
唐韻一愣。
「他身上沒帶現金,掃碼又沒信號。」蘇晚棠語氣很輕鬆,「所以嚴格來說,那天是他欠我九塊。」
台下哄地笑開了。
「可後來大家知道了蘇氏,輿論又反過來了。」唐韻追問,「有人說,是厲院長高攀了您。」
「算出來了嗎?」
「算不平。」蘇晚棠說,「他家的帳,我家的帳,加上他這些年給我做的飯,排的隊,擋的事,怎麼算都算不平。算不平的帳,我就不算了。」
唐韻盯著她看了兩秒,翻開下一頁提綱。
「那換個角度。棠舟這幾年併購了十四家公司,業內說您出手狠,不給人留退路。」
「這個您可能搞錯了。」蘇晚棠搖搖頭,「我出手的時候,都會給人留退路。」
「那業內說的狠……」
「狠的是我兒子。」蘇晚棠無奈,「他連退路都給人標好價錢。」
台下又是一陣大笑,後排有人喊了一聲「小厲總」,掌聲跟著響起來。
唐韻的語氣鬆了一點,問題卻更尖了:「蘇總,您身家千億,卻一直很低調。聽說您上個月還在超市比價?」
「雞蛋。」蘇晚棠點頭,「三家超市,最便宜的那家一斤便宜四毛。」
「四毛錢,對您有意義嗎?」
「四毛錢本身沒意義。」蘇晚棠看著她,「可一個人要是連四毛錢都懶得算了,離她算錯四個億也就不遠了。」
唐韻握筆的手停住了。
台下第一排,小滿在厲沉舟懷裡扭來扭去,伸手想抓他的領帶。厲沉舟一隻手托著孩子,一隻手把奶瓶塞進他嘴裡,動作熟練得很。
攝像機掃過去,大屏幕上出現了這一幕。
全場一陣騷動。
「看來厲院長今天很忙。」唐韻笑了,「那我問一個老問題。蘇總,您怎麼平衡家庭和事業?」
蘇晚棠沒馬上回答。
「唐主編,這個問題,您問過男企業家嗎?」
會場裡安靜了一下。
唐韻愣了愣,隨後坦然點頭:「問過。」
「他們怎麼說?」
「大部分說,靠太太。」
「那我的答案跟他們一樣。」蘇晚棠抬手指了指台下,「我靠我先生。他現在就在那兒,抱著我外甥,餵著一百二十毫升的奶。」
掌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。
厲沉舟在台下,低頭看了一眼奶瓶刻度,沖她點了點頭。
唐韻的助理彎著腰快步上台,往她手裡塞了一張字條。
唐韻看了一眼,挑了挑眉。
「蘇總,剛剛收到消息。今天這場對話,海外三十多家合作媒體都在同步轉播,紐約那邊的編輯部說,最後一個問題,他們想直接用作明天的封面。」
「壓力給到我了。」
「那我問了。」唐韻合上提綱,身子微微前傾,「作為江城最有權勢的女人,您覺得自己最驕傲的成就是什麼?」
會場裡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。
所有人都在猜答案。是棠舟的市值,是那場把厲家從懸崖邊拉回來的商戰,還是蘇氏慈善在大涼山蓋起來的那幾十所學校。
蘇晚棠沒看鏡頭。
她的目光落在第一排。
厲沉舟正被小滿揪著耳朵,眼鏡歪了一半,卻還是抬著頭看她,表情認真得像在聽一場學術答辯。
她想起二十多年前那個晚上。路燈底下,她醉得站都站不穩,撞進一個陌生人懷裡,第二天醒來,手裡攥著一本紅色的證書。
她彎起眼睛,溫柔地笑了。
「我最驕傲的,是那天喝醉了酒,走進了江大的民政局。」
整個會場安靜了足足三秒。
然後掌聲炸開了。
後排有人站了起來,接著是一整排,再接著,整個會場的人都站了起來。
唐韻看著她,半天才開口,聲音有點發啞:「蘇總,我做了十九年採訪,第一次有人這麼回答這個問題。」
「唐主編不滿意?」
「滿意。」唐韻笑了,「我只是在想,明天全球各大報紙的頭版,恐怕都要被這句話占了。」
「那麻煩您幫我加個備註。」
「什麼備註?」
「那天的九塊錢工本費,是我付的。」蘇晚棠眨了眨眼,「他到現在還沒還。」
唐韻笑得肩膀直抖,台下又是一片歡呼。
蘇晚棠在掌聲里看向第一排。
厲沉舟扶正了眼鏡,把小滿往肩上託了托。燈光太亮,她看不清他的眼睛,卻看清了他的嘴唇。
厲沉舟在台下,用口型對她說:「我也為你驕傲。」